近日，由鞍山市演艺集团历时两年多倾力打造的新编海城喇叭戏《牛庄港》在鞍山首演，并即将亮相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特邀辽宁省内知名创作团队参与创作、鞍山市演艺集团喇叭戏剧团骨干演员“全梁上坝”合力演绎的这部剧，以清代东北第一大港牛庄港的兴衰为经，以“戏码头”上戏曲人的命运沉浮为纬，用辽宁独有的地方声腔，讲述了一个剧种的前世与今生。该剧出品人鞍山市演艺集团董事长刘东曾言：“我们有一个‘执念’——借这部戏，让不了解喇叭戏的观众，真正听懂什么是喇叭戏。”而今看来，这份“执念”已然落地有声。

（图片选自“鞍山市演艺集团”微信公号）

牛庄港曾是辽河岸边的南北贸易枢纽，一度商号云集、帆樯如林，后因河道淤塞、港务迁转，昔日繁华不再。港口虽废，以海城喇叭戏为代表的戏曲文脉却在此扎根生长，百年不绝。海城喇叭戏《牛庄港》透过“港衰戏存”这一历史现象，提炼出一条艺术真谛：戏的根，不在庙堂在民间。

故事围绕海城喇叭戏名角“云海棠”展开。云海棠幼年遭遗弃陷身青楼，幸得福庆班班主马三姑搭救，女扮男装登台献艺，凭一副“裂石穿云”的好嗓子，在南北名班荟萃的牛庄港码头迅速走红。少年成名之际，她一心期盼把喇叭戏传进京城，然昆曲小生程吟秋的情感牵绊、商贾孙满堂的觊觎算计、鸦片贩子的陷害罗网接踵而至。马三姑为护她含冤顶罪而死——这位历经风霜而坚韧温厚、质朴豁达的班主的离去，让她看清了现实，也深刻地认识到，喇叭戏的根和魂在码头百姓的掌声中。最终，云海棠与程吟秋，以及归来的船工王福来联手，借新戏《牛庄港》登台抒怀，让冤屈得以昭雪。此后她率福庆班坚守码头，坚持为百姓唱戏，从市井悲欢中汲取养料，以清音纯韵反哺乡土。剧中那段跨越过往、直抵本心的灵魂独白，让人物形象从岁月沉淀中愈发鲜活立体，也让人们看到褪去光环的她坚守的艺术初心。剧作尾声以极具民俗特色的欢快戏舞收束全篇，巧用乐景衬情的艺术手法，烘托出岁月变迁的沧桑质感。全剧冷暖交织的叙事节奏，细腻刻画出时代洪流中个体的坚守与成长。该剧正是通过这些鲜活立体、情真意切的人物形象，书写了时代变迁中戏曲人始终坚守的戏曲精神与艺术理想。

全剧熔历史风云、个人成长与剧种命运于一炉，以两个小时的体量承载牛庄港历史文化的厚重，难免有浮光掠影、略显局促之感，但它至少为我们提供了若干生动的历史切片，让观众得以窥见“戏码头”这一承载文化记忆、凝聚情感认同的“精神原乡”。该剧在情境推进与人物刻画中，俗不抑雅、俗不伤雅，颇为动人。尾声以“生旦丑，喇叭戏；戏码头，牛庄港”的民间回响作结，昭示了一个朴素真理：唯有扎根人民的艺术，才能在岁月冲刷中生生不息。

海城喇叭戏源于海城地秧歌，是流传于辽宁海城一带的传统地方小戏，因早期艺人戴圆毡帽、穿大布衫、系腰带扮演各角，曾被称为“大布衫子戏”；又因主奏乐器唢呐俗称“喇叭”，得名“喇叭戏”。海城喇叭戏的音乐以当地民歌为基础，吸收江西弋阳腔、山东柳腔等外来声腔，形成诸腔杂陈、欢快优美、火热高亢、节奏鲜明、适于载歌载舞的风格。

清初，牛庄为辽南重要商埠，来自山西等地的商贾云集，会馆时常演出家乡小戏。据相关戏曲研究考证，喇叭戏是随山西商人传入东北的，其路径与闯关东带来的皮影戏截然不同，其中山西柳腔融入秧歌队，成为喇叭戏的母体。地秧歌中已有《小两口分家》《顶灯》等具有情节的“二小戏”（一旦一丑），称清场小戏。经几代艺人融合山东、河北民间小戏，至乾隆、嘉庆年间，唱腔从一戏单曲发展为一戏多曲连缀，舞蹈成分增强；其演出形式简便灵活，可即兴发挥，亦有哑剧式表演，形成独特风格。此后涌现高云清等名家，活动范围扩至岫岩、营口、锦州、抚顺等地。同治、光绪年间，海城高跷盛行，喇叭戏进入高跷会，揉入跷功、手绢功、扇子功，形成跷戏结合形式。顺应各类民俗活动需求，半职业班社出现，正月踩跷、晚上“唱灯碗”，农闲撂地演出，农村迎神赛会、祈雨还愿等活动频繁，演出极为兴盛。但跷上表演常只唱舞蹈性强的片段，导致大批剧目失传。光绪年间，蹦蹦戏兴起，后评剧盛行，许多喇叭戏艺人改投他班，喇叭戏渐趋停滞。

新中国成立后，海城乡镇成立了业余剧团，编排配合土改、婚姻法宣传等的现代剧目。文艺工作者安波、任光伟等深入挖掘海城喇叭戏，整理出《王婆骂鸡》《梁赛金擀面》《赵匡胤打枣》等传统戏，并编写出《会亲家》《借驴》等30余出现代戏，剧目演出多次获奖。1980年，当地成立了海城喇叭戏专业剧团，尽管在不久后便解散了，但牛庄、南台等乡镇业余剧团坚持演出，培养青年演员，为海城喇叭戏的传承发展积累了经验，打下了良好基础。

2008年，海城喇叭戏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2021年，海城喇叭戏入选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保护扶持濒危剧种名录”。8月，鞍山市演艺集团出品的海城喇叭戏《赵匡胤打枣》入选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优秀传统戏曲折子戏复排计划”作品，这也将进一步扩大剧种影响力。

当下，海城喇叭戏这三百年的古腔古韵，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机遇。政策层面持续加大支持力度，夯实发展根基；以《牛庄港》为代表的新创剧目深挖本土文脉，经典剧目复排屡获殊荣，艺术品质得到整体提升；常态化基层演出与线上传播互为补充，受众群体持续拓展；文旅融合的实践探索，更让这一古老剧种迸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濒危剧种的复兴非一日之功，人才青黄不接、市场培育尚待时日等挑战依然存在。但《牛庄港》的创排实践证明，只要坚持守正创新，严格遵循艺术规律，紧扣剧种特点风格，海城喇叭戏完全有潜力走出地域局限，成为展示鞍山文化、彰显辽南精神的特色文化标识。这便是《牛庄港》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作者：金浩，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舞台艺术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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