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多部戏曲作品接连走红,新编历史剧的惊艳亮相,传统骨子老戏的持续升温,都在说明戏曲的生命力不在静态保存,而在能否在当代文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的核心,在于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程式。
程式是传统戏曲的规范,更是一套与时俱进的语言。戏曲用它来讲述故事、表达情感,也靠它在不同时代与观众保持对话。《牡丹亭》之所以能跨越400余年仍令观众动容,不仅因为杜丽娘“情不知所起”的精神内核,更因为昆曲“无声不歌、无动不舞”的程式体系,为这种情感的传递提供了精确而富有美感的表达。“游园”“惊梦”何以动人?靠的不仅是剧词,更是身段、眼神、台步所构成的程式语言。《长生殿》中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悲欢,若离开昆曲程式体系的支撑,便只剩情节的骨架,失去了血肉的温度。观众走进剧场,不只是为了“知道”一个故事,更是为了“感受”一种美。
程式的活力,深刻影响了戏曲的整体健康。程式不是凝固的模板,而是在代际传递中不断被重新激活、不断生长变化的一套活态语言。1956年昆曲《十五贯》的改编,之所以能让昆曲“起死回生”,正是因为它在保留声腔、身段等程式核心的前提下,对叙事节奏、人物塑造进行了符合当代审美的调整。新编京剧《骆驼祥子》之所以能立得住,同样是因为创作者没有用话剧的写实语言去代替京剧的程式逻辑,而是在唱念做打的框架内,为老北京底层人物的悲欢找到了恰当的程式表达。
新编京剧《骆驼祥子》(图片选自“江苏省京剧院”微信公号)
理解程式,需要回到它产生的逻辑起点。如今舞台上被视为“传统”的程式,在其诞生之初,其实也是当时的新鲜事物。京剧的西皮、二黄,昆曲的曲牌体,乃至各行当的表演范式,都是在漫长的舞台实践中逐步沉淀下来的。当前程式发展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不是程式的“丢失”,而是程式语言的“凝固”。很多戏曲作品仍在沿用几十年前的程式手段来表现今天的生活,当表现现实生活的程式与现实生活脱节时,观众便很难产生共鸣。
随着数字技术的介入,程式语言的激活正在获得新的可能。《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明确提出“支持院团积极运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手段”,为相关探索提供了政策支撑。虚拟现实技术为新程式的探索搭建了“数字排练厅”。演员可以在虚拟空间中反复调整动作细节与空间调度,无需在真实舞台上一次次试错。“先模拟、再落地”为程式创新降低了门槛,也拓宽了创作者的想象空间。人工智能辅助分析,通过分析观众面部表情变化与捕捉视线轨迹,让演员更科学地掌握新程式的完善度与节奏点。当然,技术决不能替代演员的创造,但可以成为程式创新的辅助手段,推动戏曲程式语言在当代生长。
当下的“火爆”现象背后,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即观众的代际更替。年轻观众并非不爱戏曲,而是不爱那些与他们的审美经验无法对话的戏曲。当他们看到《新龙门客栈》中既有越剧的柔美唱腔,又有快节奏的剧情推进和电影级视觉包装时,他们发现自己可以“听进去”了。戏曲程式的现代转型,不只是舞台技术层面的升级,更是审美体系自身的语言刷新。程式更新需要时间、耐心,更需要一代代戏曲人的接力。当程式是可生长、可变化的活态语言时,戏曲便获得了更多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作者:戴谨忆,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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