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重寻艺术的“体温”与“地气”

——评冯远先生平陆运河写生

前不久，在国家大剧院观“岁月之镜——冯远中国画作品展”，厅中既有画家笔墨纯熟、气象正大的经典力作，也有充满京腔京韵、烟火气十足的都市写生，展现出画家深厚的功力和不凡的格调。其中，几幅新近完成的人物写生显得格外不同：形神兼备的画像旁，人物名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与笔精墨妙的画面形成一种奇特冲突。那是被画者自己的签名——“王兰勋”“罗科媚”“郑才保”……这些名字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艺术与生活之间的大门，一股从地里破土而出的力量，直白、滚烫，扑面而来。

这些作品源于冯远深入广西钦州平陆运河建设一线的写生。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在工程通水前，用画笔记录下这些宏伟叙事背后最具体、最真实的建设者。于是，2025年3月，他把画架从舒适安静的画室搬到了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国家重大工程施工现场。这不是一次走马观花的“采风”，而是长达半个月、深入肌理的“浸泡”。

王兰勋  冯远 作

一笔一画，都是在“读懂”一个人

在便捷的数字时代，许多绘画创作可以依赖高清照片甚至AI生成在画室内完成。但冯远坚信，真正有灵魂、有生命力的人物形象，必须从面对面的交流与共情中得来。现场写生的魅力远不止于描绘形象，更来自生活鲜活、生动的气息。

在企石枢纽，冯远画下了刘再晴大姐。她不是正式工人，而是以“工人家属”身份随丈夫来到工地，名义上是保洁，实际“做的工种基本就是男工助手，很多是力气活”。面对画家，她非常拘谨。冯远没急着动笔，而是和她唠起家常，聊家乡，聊她在远方读书的孙女。渐渐地，腼腆褪去，属于祖母的柔软笑容和饱经风霜的坚强同时在她的眼神中定格。50多岁的河南籍工人王兰勋已跟随国家疏浚工程队伍转战南北近十年。休息间隙，冯远请他坐下，一边画，一边关心他：“老家是哪里的”“在工地上干了多久了”“家里几个孩子”。闲聊中，王兰勋从紧张中逐渐放松，话里透着踏实的满足：儿子成了家，刚抱上孙子，家里的地包出去了，自己身体还行，就继续出来干活。画家在倾听中共情，用笔墨勾勒出他平和知足的轮廓。画笔下的人物不再是笼统的“工人形象”，而是有名字、有故事、有牵挂的王师傅。当王兰勋接过毛笔，一笔一画在画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幅作品便不再只是艺术家观察的产物，而是两个生命相遇、彼此共鸣的见证。

这正是“深入生活”与“闭门造车”的本质区别：画室里的临摹，是对既定图像的复制；而现场的创作，是对丰富生命的共情。冯远强调“边聊边画、边画边懂”，在平等交流中洞察人物的精神世界。在他眼中，这些扎根一线、默默坚守的平凡人，都是时代的英雄。他们的乐观与坚韧，构成了当代中国最动人的精神底色，也成为艺术创作最珍贵的素材。

刘再晴  冯远 作

从建设者到守护者，绘出时代的完整面容

冯远的画笔并未只停留在工地的建设者身上，他还走进平陆运河沿线的瑶族村寨，将目光投向另一群“建设者”——文化的传承者与生活的守护者，让笔下的时代图景更加完整。

在村口，经营小店的瑶族青年夫妇罗科媚和郑才保得知画家前来，特意换上压箱底的民族盛装。闲聊间，这对结婚四年、有个娃、守着小店知足常乐的青年夫妇形象跃然纸上。作品完成后，夫妇俩欣然写下名字，笔墨与签名相映成趣，完成了少数民族群众对自身文化的热爱与认同。

村寨里的三位瑶族女青年干部，更让冯远感受到时代发展的脉搏。她们大学毕业后，分别在宣传部、接待办和工程质检部门工作，参与家乡的建设发展。“这三姐妹跟其他省份的人没什么差别，但一穿上民族服装，少数民族的特点就显露出来。”冯远说。他快速勾画了一位女青年拢头发的生动姿态，将三人形象巧妙组合，让作品成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象征：她们既手握现代知识参与家乡建设，又深植民族根脉，对民族文化充满自信。

此外，周末返乡的在校大学生韦彩芳、形象极有特点的非遗传承人盘金海，也相继被冯远的画笔捕捉。在村寨写生中，他刻意避开了对民族风情的猎奇式描绘，只聚焦于具体的人、真实的生活状态，让作品呈现出文化在个体生命中的“活态”流淌，使时代的面容更加鲜活、立体。

冯远在每幅作品完成后递出毛笔，邀请被画者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个简单的动作，蕴含着颠覆性的艺术理念。在艺术史漫长的传统中，画家是唯一的、权威的作者，模特是被观察、被描绘的沉默客体。而冯远用这个邀请，轻轻推倒了这堵无形的墙。“虽然歪歪扭扭，但他们会大大方方地拿起笔在旁边写。”冯远这样描述。当王兰勋虔诚地写下名字，当瑶族夫妇大方落款，当大学生们自信签名，变化已然发生。这些或稚嫩或生涩的名字，与画家精妙的笔墨并置于宣纸上，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与意义结构。它构成了一份无声契约，宣告着：这幅画的完成有“我”的一份。以往匿名的模特不再是被动的“客体”，而是真正成为艺术构成的“主体”；不再仅是“工人画像”“农民画像”，而是具体的、有家庭、有牵挂的父亲、妻子或儿女。这让艺术从艺术家画室中的“独白”与“馈赠”，变成艺术家与人民在生活现场的“对话”与“合唱”，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思想从宏观理念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创作伦理。艺术不仅是为了表现人民，更是通过与人民的“共同创作”来完成自身。那些带着个人生命印记的签名，让作品拥有了超越审美层面的情感温度与文献价值。

艺术的生命，在于不脱离其生长的土壤

半个月的平陆运河之行下来，冯远不仅完成了一系列生动的人物写生，更完成了一次生动的艺术示范。他提醒我们，技术的发展从来都不应成为疏离真实生活的理由，而应成为更深入、更自由探索“人心”与“现实”的工具。艺术的终极力量，从来不在绝对的技巧完美或视觉奇观，而在于能否精准传递生命的质感，能否与观众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而这份共鸣，只能从与一个个具体、鲜活的生命的真诚相遇中共情而得，从扎根生活、深入人民的实践中汲取而来。

当艺术家的心紧贴大地，当创作的笔与人民的心跳同频，当绘画的过程成为平等对话与共同确认的过程，艺术便得以超越形式的局限，在时代的沃土中生长出永恒的生命力与感染力。那些与画面共同存在的签名，静静诉说着时代的真相：伟大的工程，由无数平凡的身躯托起；丰富的文化，在普通的日常中传承；而艺术最深刻、最动人的力量，恰恰源自对这份平凡与伟大最深切的注目、尊重与共情。

AI可以生成千变万化的图像，却无法复刻生活的真实，无法共情生命的温度。从冯远的创作我们看到，AI时代的艺术，从未改变其生长的土壤——生活与人民。唯有始终扎根这片土壤，走出画室、走进现场，用笔墨描摹时代的火热，用真心感受人民的悲欢，让创作成为与时代、与人民的对话，才能让作品拥有真正的灵魂，让艺术在技术的浪潮中始终保持鲜活的生命力，走得更远、更久。

*文中图片选自《文艺报》版面配图。

（作者：颜慧，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家出版社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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