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中国歌剧舞剧院联合苏州湾大剧院推出的舞剧《垂虹别意·唐寅》在全国拉开了巡演的序幕。剧作以唐寅画作《垂虹别意图》为创作蓝本，以垂虹桥作为贯穿始终的舞台意象，串联起其年少意气、科场蒙冤、邂逅知己、隐居桃花坞、痛失爱人的全部人生轨迹。作品以岁月里的日常片段、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瞬间串联剧情，始终保持松弛舒缓的叙事基调，以演员一颦一笑间的表演牵动观者的心绪，引领观众体会人间烟火中的浪漫情愫。

（图片选自“中国歌剧舞剧院”微信公号）

轻喜剧风格在当下舞剧创作中并不常见。这种风格的作品往往戏剧冲突平缓克制，依托温和诙谐的情节营造松弛的趣味氛围。舞剧《垂虹别意·唐寅》立足江南文人的生活图景，注重把握轻喜剧的审美表达，在推动叙事的愉悦氛围中蕴藏细腻情感与人文思考，营造淡然含蓄的艺术格调。编导在该剧的创作中没有刻意堆砌搞笑桥段，而是聚焦明代江南市井生活，将文人日常相处间的趣味调侃、生活的真实细节等呈现在剧中。在舞剧开篇不久，苏州城中一众仰慕唐寅才情的女子、媒婆轮番簇拥上前，争相向年少成名的唐寅递上绢帕、求取字画，众人推搡打闹，唐寅手持折扇侧身避让，一面碍于情面不好断然回绝，一面又带着少年才子独有的腼腆，闪躲之间肢体情态妙趣横生。这段群舞没有夸张的闹剧式编排，只是艺术化呈现当年吴中才子备受追捧的日常光景，寥寥几段肢体演绎与舞台调度，便勾勒出江南市井的鲜活气息，让观众会心一笑的同时，自然走进明代苏州的生活情境之中。

文人日常相处的真实细节，庄重表达间暗含趣味，构成这部舞剧轻喜剧风格的突出特点。例如剧中“吴中四才子”相聚在一起，四人吟诗作画、相互打趣，这样的舞台演绎，生动展现了文人随性自在的交往状态。四人偶遇沈九娘之时，争相展露学识想要博得佳人青睐，却接连闹出小小的窘境，一番卖弄倒显得笨拙可爱，却仍被通透淡然的沈九娘委婉地拒绝。这段情节简单明了地铺垫了唐寅与沈九娘初见时的心境。彼时的唐寅尚且带着年少轻狂，自诩才情满腹，并未懂得何为守住本心。而沈九娘早已看透浮华喧嚣，心性沉静从容。轻喜剧的外壳下，暗藏着二人性格差异与情感萌芽的伏笔，嬉笑过后归于平淡，叙事依旧缓缓向前推进，浪漫情愫就在这些细碎日常里慢慢滋生。即便唐寅步入人生低谷，编导依旧没有舍弃以轻喜剧调剂叙事的创作思路。唐寅卷入科场舞弊案、仕途彻底断绝之后，落魄流落苏州街巷，靠售卖字画勉强糊口，昔日追捧他的世人纷纷改换态度，周遭路人时而侧目打量，时而小声议论嘲讽，舞台上以极简群舞勾勒市井众生相，并未刻意刻画人情冷暖的刺骨寒凉，反而加入诸多生活化的细节。街边小贩假意挑剔字画百般压价，孩童围着落魄的才子追逐嬉闹，唐寅无奈摇头、苦笑摆手，窘迫之中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豁达随性。短暂的趣味调剂过后，舞台灯光缓缓柔化，节奏再度放缓，落寞心绪淡淡浮现，一喜一哀衔接自然，不会让观众长久陷在悲情的情绪里。

在舞蹈编排上，《垂虹别意·唐寅》的动作设计用生活化肢体语言承载人物内心起伏。例如舞剧中唐寅的独舞段落，编导汲取书法提按顿挫的笔法与传统山水画开合流转的气韵。整套动作语言追求清逸内敛的文人气质，依托古典舞身韵融合现代舞肢体律动塑造人物形象，彰显打通不同舞种表达、服务角色塑造的创作思路。又如，剧中桃花坞段落展现唐寅与沈九娘的相守岁月，叙事褪去喜剧戏谑，归于平和恬淡。比如唐寅伏案作画，沈九娘立于一旁研磨铺纸，抬手整理笔墨、轻扫案上尘屑。剧中并未采用大开大合的双人舞大幅度把位技巧，也没有缠绵激烈的肢体碰撞，而是依靠中低空间的接触性托举与肢体触碰等表演细节完成传情表意。沈九娘转身回望，缓步之中的肢体呼应，足以打动观众。再如，唐寅和沈九娘在春日园中桃花下并肩漫步，捡拾落花，借《落花诗》寄寓心绪。轻缓舒展的步伐和舒缓的延伸动作，与舞台意境彼此相融。此时沈九娘的手搭在唐寅肩上，完成双人舞的肢体互动，勾勒出二人的细腻情感，最终化作细水长流的日常欢喜。这般动作与情感层次的设计，契合唐寅与沈九娘患难夫妻的情感底色，亦在肢体的延展与收束之间完成人物性格塑造与情境氛围渲染。

舞台道具的使用是该剧的一大亮点。编导依托折扇、书画等意象化道具烘托叙事、借物传情。在部分道具与舞蹈动作的融合编排中，道具展现了人物心绪与舞台诗意。部分舞段以绸缎为核心道具，依靠人为调度完成空间叙事，借舞者脚下滑动实现场景转换。绸缎与肢体相融演绎的画面极具美感，使舞蹈动作成为串联情节、传递情感的直接载体。同时，剧中沈九娘折扇由破损至复原的舞台设计别具巧思，画布缝隙透射光影，演员夹扇旋舞，这一处理生动诠释出唐寅对沈九娘的爱慕之情。

在音乐创作方面，舞剧《垂虹别意·唐寅》赋予历史人物鲜活的烟火气息与情绪层次，依托乐曲构筑的听觉氛围，让观众体悟醇厚的江南地域气韵。例如，舞剧音乐借鉴了苏州园林移步换景的审美特色，曲调婉转多变，呈现出了富有诗意的听觉意境。在编曲上保留古典雅致韵味，将唐寅诗词的留白意韵通过旋律展现出来。舞剧音乐创作深度参与叙事，在男女主角对手戏片段里，主旋律借助不同乐器改编演绎，细腻烘托二人情感变化。音乐旋律扎根江南丝竹特色，融入苏州本土曲调，古筝、笛子、琵琶等突出水乡温婉灵动的格调，用听觉勾勒出鲜活的江南风貌。相较于大开大合的音乐叙事模式，这种轻润绵长的审美体验，留存的回味更加持久。

可以说，舞剧《垂虹别意·唐寅》以浪漫写意的舞台质感铺展人物历史脉络，勾勒出了唐寅、沈九娘等角色丰满的性格肌理，其舞蹈编排展现了沉静从容的创作心态。剧目以温润如水墨的舞台气质，借助轻喜剧的创作风格，为古代人物题材舞剧的当代表达，交出一份清新温和的创作答卷。

（作者：陈伟科，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博士研究生，一级编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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