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国际儿童节前夕，中央芭蕾舞团上演芭蕾舞剧《十二生肖》。作为传统文化题材创作的重要尝试，该剧不仅在艺术形式上实现了中西合璧的创新表达，更在文化内涵、审美教育与观演生态构建等多个维度展现出深远意义。近年来，中央芭蕾舞团舞蹈学校专为青少年定制的多部童话版芭蕾舞剧广受社会好评，如改编自敦煌莫高窟壁画“鹿王本生”故事的芭蕾舞剧《九色鹿》等，这些作品通过“孩子跳给孩子看”的形式，较好地传递了艺术美感与诚信、仁爱等中华传统美德，在中国当代舞剧发展脉络中具有独特价值。

（图片来源：“中央芭蕾舞团”微信公号）

>>编创主体的文化自觉与选题积累

《十二生肖》的成功首先源于导演于大雪深厚的文化积淀与明确的创作意图，他也是芭蕾舞剧《九色鹿》的特邀编导。作为中国民族民间舞科班出身的青年导演，于大雪长期浸润于中国传统民俗文化的语境之中，其创作并非对符号的简单挪用，而是基于对“理性的习性”与“非理性习俗”的深层体察所形成的审美意象。十二生肖这一题材的选择，并非偶然或被动接受的“命题作文”，而应视为其多年观察民俗叙事、梳理动物意象后的一次水到渠成的艺术转化。在舞剧创作中，选题的精准性构成了整部作品的文化根基。将极具符号性的十二生肖纳入芭蕾语汇，既是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创造性发掘，亦是对“讲好中国故事”这一时代命题的积极回应。

值得注意的是，该作品虽定位为儿童题材，却绝非浅显的娱乐化呈现。其特殊性在于，由专业芭蕾舞校学生担纲主演，并面向同龄观众群体演出。这种“孩子跳给孩子看”的双向结构，使作品在保持童趣的同时具备了高度的专业性与艺术完整性。这种创作路径，既体现了中央芭蕾舞团对青少年艺术教育的深度介入，也彰显了其在拓展芭蕾表现边界上的战略眼光。

>>中外艺术审美互鉴的创意与融合

《十二生肖》的显著成果在于实现了芭蕾技术体系与中国传统叙事的有机融合。芭蕾作为源自西方的古典舞蹈艺术形式，其程式化动作、足尖技巧与身体控制体系具有高度的规范性，若仅将其作为外在装饰手段，贴附于中国故事之上，则易陷入“文化标签化”的窠臼。但该剧并未如此，而是以芭蕾为载体，构筑了一套属于十二生肖的神话逻辑与情感内核。

这种融合体现在多个层面。其一，动作设计上，每个生肖角色均通过特定的芭蕾语汇捕捉其动物特性，如猴子的轻巧跳跃、老虎的沉稳顿挫、蛇的蜿蜒延展等，使“形”与“神”统一；其二，舞台调度上，借鉴中国戏曲的写意美学，以极简的视觉语言营造雪域、密林、荷塘等多重空间，避免繁复堆砌，契合当代剧场“化繁为简”的审美趋势；其三，整体气质上，保留了芭蕾所特有的“高贵、典雅、诗意”之感，真正做到了“洋为中用”，而不是靠外部元素与修饰感所带来的标新立异。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作品的色彩运用与视觉诗意。从妆造到舞美，全剧在纷繁元素加持下仍保持色彩的协调统一，将《十二生肖》幻化为一组组流动的“画框”。每一帧的舞姿定点亮相，皆如一幅工笔重彩的东方画卷；而舞者脚下精准干净的芭蕾步伐，则如画布上灵动的笔触，在舞台上腾挪流转，成为可感可触的艺术生命体验。这种“色彩-动作-诗意”三位一体的视觉建构，不仅契合儿童观众的审美偏好，更赋予传统故事以国际共通的美学语言，为其走向世界舞台奠定了坚实基础。

>>结构优化与动作戏剧性的提升空间

尽管《十二生肖》整体成绩亮眼，但在叙事结构与动作设计层面仍有深化空间。部分舞段存在“枝蔓过多、渲染冗长”之弊，某些场景虽具观赏性，却与主线推进关联不强，导致整体叙事节奏拖沓。十二生肖共十二位角色，若试图逐一详述，势必分散叙事焦点。创作者需进一步厘清主干与枝叶、虚幻与写实的关系，对次要角色可采用象征性或群像式处理，集中笔墨刻画小老鼠的成长主线及其与关键生肖（如龙、虎、蛇）的强互动关系。

此外，部分生肖角色的动作设计尚存“文摘式”倾向，即套用通用芭蕾语汇，缺乏专属的戏剧性动作符号。理想的动物形象应具备“一出场即被识别”的典型舞姿舞容，如通过特定的手臂轨迹、重心转换或跳跃方式，瞬间唤起观众对该生肖的文化联想。唯有强化动作的独特性方能避免程式化重复，提升舞剧的原创辨识度。

>>美育功能与观演生态的范式意义

《十二生肖》的价值远超舞台本身，其在青少年美育与专业观众培育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当台上的小舞者以高度专业的技艺演绎灵动自由的身体语言时，台下的儿童观众所获得的，远非几堂美育理论课所能比拟。这种“孩子跳给孩子看”的舞剧类型叙事更加成熟，“眼见为实”的沉浸式体验，在幼小心灵中悄然播下热爱芭蕾、理解艺术的种子。作品通过互动式开场、谢幕及场外交流，进一步强化了观演关系的亲密性，使剧场成为美育发生的活性场域。

从接受美学视角看，该剧成功构建了一种可持续的观演生态，既满足了当下儿童观众的审美需求，又潜移默化地培养其未来的艺术鉴赏能力。在国家大力倡导“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的审美教育背景下，《十二生肖》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样本，即通过高质量的原创作品，将传统文化、专业素养、观众培育三者有机统一起来。

芭蕾舞剧《十二生肖》是一部追求文化深度、艺术高度、教育温度的佳作。它以扎实的编导探索、创新的融合策略、鲜明的视觉审美，成功将中国民俗符号转化为具有国际传播潜力的舞台叙事。尽管该剧在结构精炼与动作独创性上尚有提升余地，但其在拓展芭蕾表现边界、激活传统文化资源、培育未来观众群体等方面的探索颇为难得。期待此剧在持续打磨中走向更广阔的国际舞台，成为讲好中国故事、传递好东方美学的芭蕾艺术的精品力作。

（作者：金浩，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文联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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