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继电视剧《太平年》热播之后，纪录片《吴越国》以扎实可靠的文物史迹、匠心独运的影像语言再次让吴越文化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与电视剧《太平年》的“大事不违，小事不拘”的逻辑不同，《吴越国》是一次从历史真实出发的文化回望与哲学思考。

古今承续的器物叙事

纪录片《吴越国》文史总顾问王旭烽将该纪录片定义为“精神考古”，精准道出其以器物叙事为核心的历史文化影像生产特征。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器物叙事在《吴越国》中是以古今承续的方式得以呈现的。无论是第一集《铸剑》中的九炼神钢七星龙凤剑，还是第三集《花开》中的越窑青瓷褐彩云纹熏炉等文物，都不再只是置放在博物馆中的静态器物，而是在漫长的器物制造史上延续至今的文化生命。从唐代长安内诸司铸剑坊的炉火到今日龙泉宝剑的淬水，从千年前吴越国越窑青瓷上的秘色流光到当下龙泉青瓷的再创造，凝结于器物之上的精神传承通过人与物的交流与对话浮现。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剧组特邀龙泉千字号剑铺第七代传人周康有在博物馆原件3D扫描、X光透视的精确数据、纹饰、铭文的基础上，以唐代古法1∶1铸造还原了这柄作为吴越国立国之剑的九炼神钢七星龙凤剑，铸造的过程在纪录片中完整呈现。高温传统剑铺中的铸剑实拍，将铸剑者对千年前古法技艺的揣摩探索如实记录，与纪录片中唐代内诸司铸剑坊中铸剑的虚拟情景再现穿插错落。以器物为媒介，以人为纽带，凝结在器物之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千年承续。这不仅是剧组凭借文物本身还原历史的严谨与匠心，更是一次充满虔诚与敬意的精神还乡。今年3月“钱王祭”大典上，剧组将这柄重铸的钱镠宝剑捐赠给钱王祠，使之成为镇馆展品。这份古今承续不仅体现在既有的文物与当下技艺的传承，同样也在基于以往文物的再创造中获得生动的表达。

由剧组美术指导唐本达领衔美术团队，在参考敦煌晚唐壁画、吴越国康陵壁画、五代王处直墓壁画、日本正仓院唐代文物风格的基础上，绘制完成的传统绢本设色壁画风格的12米长卷《长安赐剑图》，完整还原了公元896年唐昭宗遣使赴杭赐剑钱镠的历史事件，依次铺展皇帝使者长安启程、中原战乱动荡、江南安宁祥和、钱镠杭州受剑的完整过程。从北方战乱凋敝的民生图景，到江南温润秀美的山河风物，纪录片将兴衰治乱的喟叹与反思，融于遒劲流畅、颇具古物质感的笔墨线条之中，以历史视角书写当下人们对吴越国文化的回望。而《长安赐剑图》和纪录片相关素材同样也在纪录片播出之际，分别被捐赠给杭州国家版本馆、浙江省博物馆和临安吴越文化博物馆，成为吴越国文化精神承续书写的一部分。

虚实相融的自返叙事

历史文化题材纪录片受实景拍摄条件制约，对历史场景的复原往往有诸多局限。纪录片《吴越国》采用‌8K探针镜头‌、‌AI虚拟制片‌、‌XR虚拟影棚‌等前沿技术，在博采AI虚拟影视基地运用虚实融合手法拍摄钱王射潮、陌上花开、纳土归宋、商船竞航等重要情节与场景。基地已有的15万多件海量数字资产和严格对照考古成果与古籍1∶1重建的杭州罗城、钱王王宫、捍海塘、雷峰塔、唐末钱塘江水系、西湖原貌等7000多件定制历史数字资产，使宏大史诗场面、日常生活场景、古代地貌与建筑细节均得以高度还原。虚实相融不仅仅表现为技术上的突破，更通过演员的微动态表演和长镜头呈现一种“长卷式”的历史气韵。陌上花开的场景中钱王妃吴氏伫立花树之下，夏日湖边钱镠为母亲水丘氏剥莲子的母子相依，钱元瓘之妻马氏穿过回廊，钱元瓘继位后与从苏州赴杭朝见的六兄钱元璙兄友弟恭的会面场景，都是大静态、无台词的示意性表演，致力于营构氛围，而非虚构性的戏剧性画面和人物对话。

这样的做法避免了历史还原想象的任意性，而追求历史精神的“神似”。但同时，纪录片又通过拆解借助技术虚构还原出的历史影像，达成一种“间离性”的自返叙事。如在《问潮》一集中，在虚拟影视基地中拍摄钱王射潮这一史诗性场景时摄制组的讨论、镜头的调配运动、演员在环幕前的拍摄准备也成为片中的表现对象，有意拆解出虚拟背后的真实，甚至直接将剧组的拍摄动机、拍摄目标向观众坦言，从而将钱王射潮的传说性与历史真实性并置在片中。片中甚至还拍下钱元瓘的饰演者、钱镠三十七世孙、荷兰籍华裔企业家钱泓俨化妆的真实过程。工作人员对着钱元瓘的画像，一点点描摹出与画像神似的眉眼和妆容，钱氏血脉与精神的传承在这一瞬间的凝望对照中仿佛被激活。这意味着纪录片《吴越国》在借助虚拟拍摄技术逼真还原历史场景的同时，又自己打破虚拟的叙事框架，通过自返叙事带领观众不断沉浸又不断抽离，从而进入一种既感喟历史又反思历史的情理交融的审美状态。

家国民生的时空秩序

器物与场景择选及表现，并不为表现器物与场景本身。这些具有高度创意与数字影像价值的画面都导向了纪录片《吴越国》的主题表达，即穿越历史，深度思考吴越国精神文化的当代意义，“保境安民”“纳土归宋”政治选择的背后关乎家国、民生的时空秩序。从第一集《铸剑》中的长安使者一路南下，到第五集《北归》中归宋后吴越国君臣北上的船队，南下与北上首尾呼应，纪录片留下了回应当下时代的历史思考。全片处处是不断打开、切换的“时空任意门”：《铸剑》中从钱镠与董昌在家国大义上兄弟殊途、钱镠大军围董的虚拟场景迅速切换至绍兴寻常巷陌中的拜王桥遗址；《问潮》中从当代博物馆的“投龙”主题展览到钱王月夜射潮的仪式虚拟制片呈现，又转回海塘博物馆中的竹笼沉石、滉柱甚至是三双草鞋，而吴越国在驯服江潮后留下的从苏州纵跨浙江全境至福州收束的沿海国境版图，又叠化为绝美的潮汐树；《花开》中“可缓缓归”的吴越国浪漫凝固于工艺精湛的五代秘色瓷、康陵牡丹纹白玉片、雷峰塔地宫出土的光流素月铜镜，更化为杭州高架桥上的一路繁花；《见塔》中海外商人在船上望见高出天际线的吴越国城南、城北宝塔的历史还原影像，与今天开封、苏州、杭州、宁波、温州、福州诸地吴越国时期的佛塔、经幢古迹、园林实景、银鎏金阿育王塔文物虚实对照；《北归》最后一幕的长镜头，北归船队中的钱氏王族、吴越国臣子，由不同年龄（最小的仅一岁）的群众演员扮演，一一入镜站立，旁出字幕标明其功绩与知名后人，静默无声却十分震撼。凡此种种虚拟与真实、历史与当下的时空穿梭，不仅旨在呈现吴越国在乱世中延续中华文明，承唐启宋的精神文脉，更是在历史长卷中梳理出超越朝代更迭、超越政治输赢的时空秩序。

专家指出在钱元瓘墓发现的石刻星象图和吴越国王族墓葬中出土的其他石刻星象图的底本，皆为唐代官方天文观测的结果。其观测地点则在中原，正是这奉中原正朔、承袭华夏正统的文化认同奠定了吴越文化的舒卷自如、进退从容的审美气质。片中将李煜亡国后书写“春花秋月何时了”名篇的情景与钱俶的小诗《宫中作》“谢公未是深沉量，犹把输赢局上夸”并置对照。艺术成就虽有分殊，却将为“利在天下”“利在万世”而谋的钱氏家训精神上升为超越乱世的治理智慧，映照出吴越国对中华文脉正统与天下宇宙秩序的敬畏与归属。由此，纪录片《吴越国》以浑然一体的东方诗意影像，实现了对根植于民族血脉的和合共生精神的致敬与传承，为我们理解历史、认知文明、守护文脉提供了深刻启示。

（作者：王姝，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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