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和精华所在，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戏曲是中华文化瑰宝，其健康发展是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重要内容。秦腔是主要流布于西北五省并辐射全国的梆子声腔剧种，具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和广泛的社会影响。1912年，在陕西同盟会会员李桐轩、孙仁玉、高培支等人的倡导下，当地军政、教育、文化等各界精英160多人共同发起创办了秦腔改良剧社——易俗伶学社，后更名为“易俗社”。西安易俗社的创立，不仅将秦腔发展推向新的艺术高峰，更构建起一套集艺术改良、人才培养、社会教育于一体的“易俗社模式”，与英国皇家剧院、莫斯科大剧院并称为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

《三滴血》（图片选自“西安易俗社”微信公号）

自创立之初，易俗社便肩负“启迪民智，移风易俗”的使命，历经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烽火洗礼，新中国成立后,全面融入国家文艺体系，并在改革开放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进程中持续发展壮大。如今，易俗社依旧活跃在三秦大地的秦腔舞台上，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秦腔保护单位。

与传统江湖班社相比，易俗社的创建呈现出鲜明的制度化特征。《易俗社章程》对组织结构、职责分工、人才培养、编演规范等作出较为系统的规定，形成了较早意义上的现代戏曲社团治理框架。剧社组织机构主要由五个核心部门构成，分别是干事部、评议部、编辑部、学校部、排练部，职责清晰、运行有序。这种较为完备的组织架构，不仅区别于传统戏班以班主为中心的经营方式，也为剧社在复杂环境中的持续运转提供了制度支撑。

易俗社高度重视发挥戏曲的教化功能。李桐轩、孙仁玉明确提出，“戏剧之于社会，为施教育之天然机关”。1919年，剧社进一步将宗旨修订为“本社以编演各种戏曲，补助社会教育，移风易俗为宗旨”。围绕这一宗旨，李桐轩、孙仁玉等依照《甄别旧戏草》开展剧本创编，善借历史叙事传达家国情怀，针砭时弊，反对封建陋习。截至新中国成立前，易俗社创编各类剧目达500余部，题材涉及历史、社会、家庭、科学等领域。这种井喷式的创作现象在中外戏剧史上都较为罕见。《三滴血》《柜中缘》等经典剧目，不仅在当时起到了移风易俗的重要作用，也丰富了秦腔剧目的艺术宝库。1924年，鲁迅应邀在西安讲学期间，曾五次到易俗社观看秦腔。时逢剧社成立十二周年，鲁迅题赠“古调独弹”四字匾额，盛赞其独特的艺术追求与文化担当。

易俗社在戏曲人才培养上也有高远的目标。剧社打破了传统秦腔班主制的授艺模式，开创了“前社后校”的学员培养机制。除传授学员表演技艺外，剧社还开设国文、算术、历史等文化课程，涌现出刘箴俗、王天民等优秀学员。社长高培支曾动情地对学员说：“抱定宗旨，改良社会，提高人格，移风易俗，安见不能作社会教育界伟大人物？”易俗社还开创了秦腔“导演制”，聘任名角陈雨农、党甘亭等担任教练，传授学员秦腔技艺。截至新中国成立前，剧社培养的13期约600名学员，不仅成为社内中坚力量，更成为西北地区多个秦腔班社的“台柱子”。

易俗社将自身命运与国家民族相连，在民族存亡关头化身烽火戏台。九一八事变后，剧社编写宣传抗日爱国戏曲，应军队邀请成立90余人演出队伍，在河南、河北等地巡演近8个月。1937年，易俗社前往北平上演极富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的历史剧《山河破碎》《还我河山》，剧场内群情激昂。秦腔剧作家封至模更是疾呼：“文学是时代的反映，戏剧是大众意识的表征，在家破国亡的时候，是冲锋破敌的际节。”1938年，作家丁玲带领西北战地服务团到西安，借用易俗社场地进行抗日宣传文艺演出，高培支称赞西战团为“梨园楷模”。1940年，西安遭日军轰炸，易俗社剧场屋顶被毁。高培支带着学生每日黎明前出城练功，夜晚再返回城里演出，艺术薪火在烽火中生生不息。

为延展剧种更多可能，易俗社不仅在舞台装置、砌末道具上创新，还对舞台服饰、化装进行改革。剧社引进京胡、二胡，吸收京剧锣鼓点，唱词打破七字句、十字句旧格律，出现大量长短句。1917年，易俗社剧场投入使用，标志着秦腔演出空间从依附于神庙、宗祠、会馆等传统场所，开始向功能独立、设施完备的现代都市新式剧场转型。

易俗社管理者熟稔戏曲的市场化经营。除日常演出营收外，还通过开办印刷厂、出租露天剧场等“第三产业”等举措来拓展收入。易俗社还具有档案文献意识。新中国成立前，易俗社组织编撰了四次报告书，全面记录了剧社艺术经营的真实面貌。王绍猷撰写的《秦腔记闻》，填补了秦腔“有剧业而无剧学” 的空白。

1949年5月，西安解放，易俗社迎来新生曙光。经中共西安市委批准，易俗社成为西安市戏曲界首个公营示范性剧社。1951年7月，时任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的习仲勋同志出席易俗社正式改为公营庆祝大会。当看到会场上“欢迎西安市政府接管易俗社”的横幅时，他建议把“接管”改为“接办”，强调“易俗社一直是进步的文艺团体，在西北有很大影响，应该叫‘接办’，共产党接过来，把它办得更好”。“接管”与“接办”，虽一字之改，却是对易俗社进步历史的高度肯定。

改革开放尤其是新世纪以来，戏曲艺术受市场经济、多元文化和互联网浪潮冲击，传统戏曲生存空间被挤压。易俗社在这一环境中寻求发展，复排经典剧目，传承秦腔技艺。进入新时代，易俗社立足百年戏曲传统，紧扣乡村振兴等时代主题，持续开展“送戏下乡”等文化惠民演出，将秦腔送到乡村、社区、校园。除复排经典秦腔剧目外，还推出《党的女儿》《昭君行》等新编剧作；剧社尝试线上直播和短视频传播方式，拓展了秦腔受众群体；打造“易俗社文化街区”，构建“剧场+博物馆+旅游”复合业态，实现从单一演出团体到文化品牌运营的跨越。

回望百年，易俗社已然成为陕西乃至中国的文化名片。它积累了众多经典秦腔剧目，充实了中华文化艺术宝库，培育了一代代秦腔艺术家。其百年发展历程，清晰地勾勒出传统秦腔剧社在现代化浪潮中的变革脉络，为传统戏曲的当代传承提供了珍贵的“易俗社样本”。

（作者：李有军，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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