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北方昆曲剧院创排、颜全毅编剧的昆剧《妇好传奇》在北京首演。该剧以清晰的编剧思维和扎实的文本结构彰显剧作者的匠心，在古典叙事范式与现代戏剧观念之间寻求平衡，在方法论层面为戏曲创作提供了有益参考，为当代戏曲创作如何守正创新提供了启示。

（图片来源：“北方昆曲剧院”微信公号）

《妇好传奇》以“六百年昆曲对话三千年殷商”的宏大叙事，让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文字记载的女将军妇好的传奇人生跨越时空，在当代舞台绽放独特的艺术光芒。

妇好冲锋陷阵，这一行动本身就是对旧有秩序的挑战。剧中，当代表传统势力的大臣提出反对时爆发了戏剧冲突。编剧在此处的处理极具匠心：妇好并非仅仅依靠君王的偏爱，而是以其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证明了自身价值，从而暂时赢得了与商王的同盟。这一胜利，不仅是军事上的，更是观念上的，并成为她与商王情感的催化剂，将家国叙事与情感叙事紧密结合。

随着剧情推进，戏剧冲突进一步深化。在妇好初为人母后，将反抗的矛头指向了残酷的人祭制度。在“是否放过叛乱的羌人妇孺”这一戏剧事件中，冲突再次被激化。在这一关键情节中，商王作为君王必须维护统治制度，而其作为个体又受到妇好价值观念的影响，这种两难处境也构成了人物塑造的重要维度。最后通过“妇好出走”与“商王寻回”的情节设置作为收尾。

妇好的“出走”标志着价值冲突的不可调和，而商王的“寻回”则转向情感层面的解决路径。这种处理方式既符合昆剧剧种的叙事逻辑，也让现代观众产生了情感共鸣。全剧通过层层递进的冲突设置与人物塑造，展现了新编昆剧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创作探索。

《妇好传奇》通过女性视角对历史人物进行了当代诠释，在人物塑造上展现出鲜明的现代意识。剧中，妇好从出场伊始就展现出强烈的自主意识。当她误以为遭受商王轻视时，毫不犹豫地表达出放弃这段关系的态度，这种在爱情和婚姻中要求平等地位的表现，打破了传统叙事中女性在情感关系中的依附性。而当误会消除，得知商王正在为国征战时，她又能超越个人情感，主动请缨披挂上阵。这一情节转折不仅展现了她顾全大局的品格，更凸显了她作为独立个体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而当妇好所持的价值观念与商王发生根本性冲突时，她毅然选择了离开。这一抉择彰显了女性不是任何人的附属，而是具有独立意志的主体。

值得关注的是，该剧通过细腻的情节设置，展现了妇好完整的成长轨迹。这一成长性体现在她人生追求的升华过程中：从初期追求个人价值的实现，到成为母亲后展现出对更广泛人群的悲悯情怀。这种转变并非对先前价值观的否定，而是其人格发展的自然延伸，体现了一个复杂立体的女性形象的内在一致性。妇好的形象在剧中有成长、有变化，但始终保持着自我主体的完整性，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基于自身价值判断的主动行为。这种塑造方式使历史人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也为传统戏曲如何表现女性主题提供了有价值的探索。

在中国戏曲发展的历史中，传奇以其离奇巧合的情节设置和细腻写意的情感表达独树一帜。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一种融合古典传奇编剧技法与现代戏剧原则的创作范式逐渐形成，它并非是对传统的简单模仿，而是在戏剧性与现代性的追求中奠定了新编昆曲的当代形态。这一范式的核心追求，具体表现为在叙事结构上实现了从传统传奇常见的多线索叙事向以“整一性”为原则的集中结构转变，旨在通过强化内心戏剧冲突来深度刻画人物，同时注入与时代精神共鸣的审美思考和价值理念，从而彰显其不可或缺的现代性。如被誉为“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新编昆剧《十五贯》就是超越传统昆曲旧质、创造现代昆曲新质的典范之作，这不仅使古老的昆曲艺术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更由此确立了一种为当代所效仿的“新传统”——一种将古典美学精髓与现代戏剧观念融会贯通的编剧方法论。

然而，在当今表达形式日趋多元的语境下，编剧在叙事结构上的探索固然呈现出多样化的态势，诸如“团块式”“平行式”等打破线性叙事的新颖形式层出不穷，这些尝试本身具有实验价值，但若一味追求创新而忽略戏剧性的本质内核，则不免陷入误区。同时，另一种倾向在于对“昆曲味”的片面理解，将昆曲的现代生存等同于对古典意境的简单复现，在人物塑造上回避了与现代审美诉求和深层价值的对话，造成对戏剧性的疏离与对现代性的回避。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妇好传奇》的创作实践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昆曲编剧法的自觉回归。这部剧作表明，通过严谨的戏剧结构和深入的人物塑造，在保持戏曲艺术本体的同时，实现对现代价值的传达，是一条可行的创作路径。这种以人物命运为核心、以戏剧冲突为驱动、将传统艺术形式与现代人文关怀相融合的创作方向，对戏曲艺术的当代发展具有启发意义。

（作者：任婷婷，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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