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穿越机制”与爽文世界观——从《庆余年》到《诡秘之主》

2020-12-28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 作者:高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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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代穿越机制” 与爽文世界观

——从《庆余年》到《诡秘之主》

  2019年末,网文改编的电视剧《庆余年》大放异彩,成为大男主IP转化不可多得的成功作品。比之于《斗破苍穹》《武动乾坤》《莽荒纪》在架空世界打怪升级的技术化世界观,《庆余年》的故事结构更具特色,尤其令人影响深刻地,是故事的“第二代穿越者”结构:在主人公范闲穿越到这片时空之前,其母叶轻眉已经穿越到此。纵观整个《庆余年》故事,叶轻眉的影响是举足轻重的,不仅范闲成长过程中所依赖的力量和势力是母亲叶轻眉所奠定,范闲思想特质中的平等思想和自由理念也是由叶轻眉而来。

  在这里,《庆余年》的“二代穿越机制”涉及到了网络文学的创作伦理。一方面,叶轻眉的传奇故事乃是典型的“爽文”模式;而叶轻眉所积累的政治资源,本身又成为了范闲的“金手指”。从这个视角看,《庆余年》具有鲜明的爽文结构。但是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叶轻眉又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形象,致力于将现代的自由平等理念播散到这片时空。相对于男频文想象中具有鲜明男权社会特质的庆国,叶轻眉的女性身份成为了故事的动机和起点;她与庆帝的纠缠与冲突作为文本的核心冲突,更是对从女权主义延拓到社会平权的现代政治的表达。可以说,叶轻眉这一形象赋予了故事本身超越爽文范畴的价值意涵,而范闲不过是其继承者和实践者。

  不过,叶轻眉作为隐藏的“初代穿越者”,她的政治理想是悬浮的,在文本中只有形式(碑文)而没有内容。这一贯穿故事的理想与情怀,在继承者范闲身上亦表现地较为杂糅和分裂。一方面,范闲尊重乃至精擅权力逻辑,为自己的派系势力悉心钻营;另一方面,范闲又追求平等,同情下层人士,对于权力有着警惕和厌恶,甚至最终与无情无义,代表着权力逻辑的生父决裂。但就《庆余年》故事来说,不仅范闲对于权力机制的挑战始终建立在他庞大的政治资源保驾护航的基础上,而且范闲及其派系也从未建构制度层面上的政治解放机制,这使得范闲继承自叶轻眉的“情怀”更显飘忽,最终表现为一种伦理的矛盾与分裂:“范闲价值追求的杂糅性,与其说是人物性格逻辑的必然演绎,还不如说是体现了作者的站位,一种从底层屌丝的自我设定出发对权力又恨又爱导致自我分裂的叙事伦理的投射。”[[1]]这种杂糅性最终可以反映为一种整体层面上的写作伦理,一方面,是邵燕君评价猫腻作品的“文青范”“情怀”;另一方面,如猫腻所说,这一写作依然处在“爽文”的范畴之中。从这个意义上,《庆余年》的“两代穿越机制”构成了一个深刻的象征,“叶轻眉”作为一个“女权——解放”符号,赋予了文本超出技术世界观的价值特性,但这种赋予并未能超出文本总体上的爽文机制。

  由此,“二代穿越机制”关联到了网络文学的书写机制中来。按照邵燕君的说法,网络小说是在启蒙式微的语境中建立个体自我选择的异托邦世界,从而也就天然地具有了追求快乐的爽文机制。不过在笔者看来,这一“个体选择”受到了鲜明的时代原因的影响:消费主义的盛行,使得网文在一定程度上沦为追寻快感的文化商品;而网络文学依托于虚拟赛博空间的特性,又使得其具有“虚拟真实”的技术内涵,容易沦为消费语境中难以满足的欲望的文化代偿物。但是,这种个体选择并非不可变更,正如《庆余年》的“二代穿越机制”所表达地,如果将范闲视为标准意义上的爽文世界观主角;那么,叶轻眉则代表了在爽文世界观中追求政治伦理和价值表达的可能性。伴随着对于消费主义文化的反思,以及网络文学审美品味的进一步提升,这一可能性也将愈发凸显。

  2020年起点大获成功的《诡秘之主》由此成为一个症候性的文本。与《庆余年》类似,《诡秘之主》同样建构了一种“二代穿越机制”。故事设定了一个与《庆余年》相若的未来世界,主人公克莱恩•莫莱蒂的意识穿越也与范闲颇为相似。而在克莱恩穿越之前,同样有一位来自现代并且建立了莫大功业的穿越者形象:罗塞尔大帝。有趣地是,《诡秘之主》的“二代穿越结构”同样有着鲜明的伦理象征意味。罗塞尔大帝出身贵族,混迹于上流社会和教会,年轻时玩世不恭、风流成性,但又天赋出众,最终晋升为“黑皇帝”,成为著名的传奇英雄。在这里,作为“初代穿越者”,罗塞尔显然颇具经典男频爽文世界观中主人公的气质和色彩。与之相比,克莱恩的行为特质完全相反,他出身平凡,从一开始就认识到这个诡秘世界的可怕,处事上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在每一次行动当中都会进行占卜。在这里,如果将主体性膨胀视为爽文的核心特质;那么,从罗塞尔到克莱恩的两代穿越者性格、气质的变化,已经初步表现了一种“爽文机制”的嬗变:罗塞尔式的“龙傲天”主角逐渐消褪,而克莱恩式更具现实感的主角逐渐涌现。

  不过,克莱恩的性格特质远不止谨慎小心的工具理性,而同样有着鲜明的伦理指向。加入危险的“守护者小队”,为大众的安危而战;化身黑皇帝,解救被残害的底层大众;甚至在他具有了海神的位格时,依然关注底层人民,安葬悲惨死去的小女孩。在克莱恩的身上,体现了鲜明的人文关怀和人道主义精神。仅从这一点来说,作为“二代穿越者”的克莱恩体现了对于爽文个体化伦理的超越。当然,如果将视野扩大到《诡秘之主》的整体世界观架构之中,它对于爽文书写范式的颠覆就更为清晰。首先,全书建构了一个类似英国维多利亚世界的整体背景,生动地呈现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历史风貌。对比爽文以升级为核心的层级世界观,《诡秘之主》更具现实意义。其次,《诡秘之主》从整体结构上化用了克苏鲁世界观,故事中的人类面临着几乎不可能战胜的邪神和外神的严重威胁。从洛夫克拉夫特创建克苏鲁形象开始,这一流派的思想根基就在于反对对于自然的征服而带来的主体性膨胀,强调世界乃至宇宙的危险与不可知性。从这个视角上,克苏鲁世界观恰恰构成了对于“打怪升级”的技术化世界观的反拨。当然,《诡秘之主》同样存在着网文中通行的“升级”模式,但是在故事中,升级更多地是通过精神和心灵的成长来实现,而且力量本身也与疯狂息息相关:越高的力量越会带来疯狂的可能性。这种极为辩证的设定不仅更加贴合现实,亦赋予了升级更多的精神要素,从而赋予其鲜明的人文意涵。

  由此,《诡秘之主》与《庆余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庆余年》的“二代穿越模式”中,叶轻眉的故事作为“前史”,与范闲所显现的“正史”,体现了政治伦理/消费主义、现实价值/虚拟想象之间的复杂联动关系。正如范闲的政治情怀不能逾越他的个体利益那样,《庆余年》的情怀并不能超出其爽文世界观的架构。而在《诡秘之主》中,克莱恩与最终走向失败的大帝罗塞尔只有经验上的联系,他彻底取代了上一代爽文主角罗塞尔为人类存亡而战,象征着在网络文学的写作伦理中,新的书写面貌对于爽文模式的替代与超越。如果从时间上来看,这一现象就更为明晰。在《庆余年》所书写的时期,乃是男频爽文蓬勃发展的时期。作为一种想象“两代人”的方式,它恰恰表明了政治理想在爽文世界观中的日趋式微。而经历了近十年的发展与演变之后,与消费主义同构的类型化爽文已经不能包打天下,罗塞尔式的爽文主角遂被克莱恩这样的“二代穿越者”所取代,昭示着新的写作范式的发展。在当下,关于网络小说的“代际演变说”层出不穷;不过,从“二代穿越模式”来看,网络小说的转型首先在于,能否跳出消费主义的窠臼,超越固有的爽文模式,这将是网络文学未来发展的一大关键。

  [[1]] 董丽敏:《角色分裂、代际经验与虚拟现实主义——从网络玄幻小说《庆余年》看当代中国青年文化症候》[J],文艺争鸣,2017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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