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网络剧《鬓边不是海棠红》中媒介与传统的交融

2020-12-28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 作者:邓韵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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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网络剧《鬓边不是海棠红》中媒介与传统的交融

  爱奇艺自制剧《鬓边不是海棠红》改编自同名网络小说,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荟萃了所有传统曲艺的北平为背景,讲述了以京戏伶人商细蕊为首的梨园众生在动荡时代中的悲欢离合。昆曲艺术家石小梅对于剧中商细蕊的扮演者尹正极为赞赏,认为他“抓住了一种戏眼”,成功演绎出男旦在台上与台下之间的反差与层次感。许多年轻剧迷则表示,该剧让他们得以直观了解和欣赏中国传统戏曲的绚烂与优美,并从中获得高度的民族自豪感与文化自信。《鬓边不是海棠红》荣获第九届中国大学生电视节“大学生赏析推荐作品”,正体现出戏曲艺术这一中华文化瑰宝在年轻一代中的薪火相传。同时,该剧也思考并呈现了传统戏曲与新媒介技术之间的交融与互补,以及进一步达成守正创新的可能。

  第一,传统戏曲与数字媒介的互通。《鬓边》原著小说以网络连载的形式呈现上个世纪的梨园风月,电视剧改编复原了不少小说中的戏曲唱段,并请来梨园泰斗毕谷云和当代京剧“新四小男旦”中的尹俊、牟元笛担任戏曲顾问,在传播渠道上则选择了网络首播,这一现象本身就实现了传统戏曲与数字媒介之间的珠联璧合。事实上,戏曲与网络媒介之间原本就存在着天然的联系与共通点:

  1、通俗性与大众化。邵燕君在《网络时代的文学引渡》中指出,网络文艺的火热来自网络大众的自然选择,具有反精英的通俗属性。有研究者认为,新中国以来,以“工农群众”为核心受众的“人民的文艺”将转换为以城镇网民为核心受众的“网民的文艺”。中国戏曲的产生与发展,同样依托于民俗文化的滋养与推动。《鬓边》中,刚离开平阳不久的商细蕊拒绝讨好北平梨园会长姜荣寿,声称:“兹要是老百姓爱听我的戏,爱捧我的场,有戏迷撑腰,整那些虚的干嘛?”与爱国商人程凤台的结为知己后,商细蕊带程凤台去天桥体验龙蛇混杂的民间艺人风貌:“北平的好处,都在天桥。”在小说原著里,商细蕊逛天桥是为了从民间艺术中汲取戏曲表演的灵感,程凤台也被此地天然的“俗”和“糙”所打动。

  2、沉浸式体验。脱胎于计算机技术的虚拟技术能够创造出一个虚拟的环境,并让用户的感官沉浸于幻觉之中。迈克尔·N·戈达德认为,虚拟沉浸式技术打开了纯粹内在性的空间;迈克尔·海姆则指出,虚拟实在的本质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最高层次的艺术。这与中国传统戏曲艺术中的意境与沉醉式体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中国戏曲曾经让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深感震撼,他尤其强调,在一个表演划船的场景中,演员在划桨,舞台上却并没有船,充满神秘感。这正是戏曲艺术立足于道家的“有无相生”,在有限的舞台上生出无限的空间。宗白华曾借用笪重光《画筌》中的“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来阐明戏曲舞台的意境之美。“真境逼而神境生”中的“神境”就是戏曲观众在观赏过程中所打开的内在性空间。《鬓边》原著小说述及程凤台观看商细蕊演出《长生殿》时,就具体描绘了这一内在空间:“人生中仿佛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梦一生,一生一梦……演的人痴了,看的人醉了,演的人不知自己身在戏中,看的人不知自己身在梦里。程凤台化身在一个旧而浓艳的世界里,追着商细蕊的背影走下去,走下去,一路走过了长生殿,马嵬坡……最后走进一片白或者一片黑里面,被时光吞噬掉,片羽不留。”电视剧改编则采用蒙太奇手法,将商细蕊的舞台表演与程凤台的内心幻境拼接到一起。在商细蕊倾心演绎贵妃自缢前的凄绝时,程凤台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与杨贵妃相向而立,两人身上投下清冷的圆形光束,更添寂寥。缚住贵妃一缕香魂的三尺白绫在舞台中心幻影般飘落,镜头缓缓旋转,最终定格在杨贵妃身上,白光与黑影的斑驳中,她向程凤台抛出水袖,欲语还休,说不尽的迷离倘恍。散戏后的归途上,程凤台仍处于沉醉状态,梦游一般行走在同样是黑与白的雪夜之中,小说里“一梦一生”的描述成为他的内心独白。剧中关于沉浸体验的处理不但得其神髓,而且为传统戏曲表演与虚拟现实技术的融合提供了思路与方法。

  3、互动性。《鬓边》在呈现戏曲舞台表演时,总会把观众席纳入镜头之中,如实反映观众与演员之间的即时互动。程凤台在与商细蕊探讨戏曲与电影的区别时也提到,看戏时观众什么时候叫好、什么时候扔彩头,都是有讲究的。《鬓边》在爱奇艺平台网播时,观众则通过发送弹幕进行情感抒发与信息交流。当商细蕊在恩师宁九郎面前唱《思凡》时,弹幕提醒在线观众:宁九郎的扮演者雷汉就是《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的弟子小四,而《思凡》则是贯穿蝶衣一生的曲目。商细蕊以弟子的身份为当年程蝶衣的弟子演唱《思凡》,是隔着二十七年的光阴对《霸王别姬》与程蝶衣的遥遥致敬。随着时代的发展与技术的更新,戏曲艺术在影视剧中的传承通过弹幕这一交互性载体获得最终完成。

  第二,媒介技术与戏曲改良。《鬓边》中“身”与“魂”的关系成为贯穿全剧的核心隐喻。程凤台对《长生殿》进行沉浸式体验后,深感 “商细蕊载着杨贵妃的魂”,戏迷小舅子范涟则说商细蕊 “身在红尘,魂在戏中”。之后程凤台与商细蕊倾谈,说商细蕊演什么角色都演得真,“就好像心里边住着好些个魂,你每次只要扮了妆,上了台,这个魂就借你的身体,出来还个阳。”编剧杜七为商细蕊撰写新戏《赵飞燕》,讲戏时商细蕊说:“戏是人唱的,人是肉长的,您不能把书本里那些词儿往我身上硬套。”可以说,“魂”象征戏曲的传统精神,“身”则代表改良与创新的时代要求。例如,一出戏原本要唱三天三夜,刚登上历史舞台的电影却可以在两小时内讲述完整故事,商细蕊顺应潮流,把《赵飞燕》精简为三小时,还在文明戏的冲击下大胆改良台词与戏服,获得年青人的喜爱与追捧。之后,商细蕊经历了北平沦陷的离乱之情、暂时失聪的身心巨创,用大时代中的真实生命体悟唱活了杜七新作《小凤仙》。

  对于现代技术的借重也成为了时代要求之一。程凤台一直劝说商细蕊灌唱片、拍电影,流传后世。商细蕊原本对于技术抱有抵触态度,认为技术再现比不上现实身体表演的精准与传神。直到目睹梨园前辈在日本侵略者的迫害之下或是丧身戏台,或是剃度出家,自己又失聪复聪,生死一线,商细蕊终于决定拍摄京剧电影,把“那些留不住的绝活儿,抓住一星半点”。为此,姜荣寿也与商细蕊冰释前嫌,把姜家秘不外传绝技仙人步法倾囊相授。拍摄过程中,商细蕊发现戏台在摄影机里是倒着的,感慨:“戏台上的戏,已然是个假,回头再拍成纸片子电影,连真人都不是,就更假了……颠倒世界,妄相不尽哪。”这翻“妄中生妄”的妙语,正呼应了《华严经》中的“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见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这一空明澄澈之境孕生于机械技术,将戏曲舞台上的有无相生、真妄互融阐发到极致。

  第三,传统精神的持守。剧中的另一核心隐喻是程凤台与母亲春萱的关系。春萱本是京剧名旦,婚后隐退生子,最终为了回归戏台离家出走。多年后,春萱的徒弟赠给程凤台一张春萱生前录下的唱片,以慰思念之苦。程凤台留学英国,是受到西方影响的一代人,喜欢电影,不通戏曲,直到商细蕊的杨贵妃扮相令他想起母亲,才开始迷上京戏。对于戏曲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感叹,不能“被洋玩意儿勾了魂,丢了老祖宗的好东西”,应当积极利用现代技术对戏曲进行推广。 “母亲”明显象征传统,是不可失却的初心与根源,唱片所留存的母亲的真声,则暗示技术能够保留传统。多重隐喻使得该剧在精良的制作之下更显得底蕴厚重,滋味隽永,媒介与技术的交融诗意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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