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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导演谈《见字如面》:中国人并不比别的民族更浮燥
发布时间: 2017-03-31 来源:腾讯文化

  [摘要]《见字如面》以清雅脱俗之风,逆袭了网络世界的浮躁喧哗——这样的说法,他听了很多却并不赞同,作为当局者,他认为互联网没有那么糟。

  上周,《见字如面》先后在腾讯视频和黑龙江卫视完成了第一季最后一期节目的播出。

  导演关正文是带着多年的电视节目从业经历,转战网络世界的。在他的描述中,互联网播出平台替代电视媒体已是不可逆转的洪流;在拥抱新媒介的同时,他本人对传统文化又十分迷恋,几档成功的节目相继锁定汉字、成语、信件,以及未来的书籍。

  《见字如面》以清雅脱俗之风,逆袭了网络世界的浮躁喧哗——这样的说法,他听了很多却并不赞同,作为当局者,他认为互联网没有那么糟,现在传统文化类节目所谓逆势回归,也只不过是娱乐集中爆发之后的正常表现,而《见字如面》恰好用最有效的平台途径满足了大众的主流需求。

  本月17日,关正文在中国人民大学面向学生的一场讲座中,讲述了他如何看待传统文化与互联网传播这对看似“不合”的组合。

  互联网有足够优秀的受众

  《见字如面》开始有个名字是“纯美网综”,它是一个互联网综艺节目,尽管也在传统媒体黑龙江卫视播出,而实际上只是对黑龙江卫视投资的回报。

  大家对互联网传播可能有各种各样的评价和印象,现在有很多人,尤其是有知识的精英层,自己不看电视,也不让孩子看电视,也不让孩子看网络综艺,怕孩子没文化。网络视频传播被描述成碎片化、价值不高、快节奏、没耐心。

  《见字如面》的传播过程提供了认知互联网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快节奏的、浮躁的受众群,能不能接受《见字如面》这样一个节目?大家都担心《见字如面》小众。现在这个担心当然化解了。《见字如面》单集点击量突破了四千万,人际传播效果已经形成,但是还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还应该更好。

  互联网总是被认为竭力追求市场效益,充斥着疯狂赚钱的乱七八糟的品种,好的东西不会有人做的。同时,受众不被信任,这些人需要被教育,被高尚引领,谁做这事儿,谁就是有情怀并且敢于坚守的人,我经常被人描述成那样的讨厌形象。《见字如面》证明,互联网有足够优秀的受众。

  在美国、欧洲,互联网的兴起和内容革命没什么关系,内容还是内容,只分好剧、不好的剧,好综艺、不好的综艺,不分网剧、传统剧。《权力的游戏》在美国是HBO剧,在中国是腾讯剧,那你说它是网剧还是传统剧?《纸牌屋》在美国通过互联网下载才能收看,但在内容种类上和《权力的游戏》有什么不同吗?

  在我们这儿,互联网确实释放出一定的内容空间,大量的娱乐节目爆发,这种爆发是对此前稀缺的代偿,有了空间,大家可以放开笑,放开被人逗,出现了集中喷发。

  在美国、欧洲,搞娱乐没什么限制,但是文化主流依然在,感官层级的娱乐依然上不了台面,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东西应该在什么位置。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低俗娱乐永远成不了主流。在中国,由内容空间释放出来的娱乐热潮是短时间的,我们中国人并不比别的民族更爱好娱乐至死,我们也不比别的民族更浮躁。人类文化的自我修复能力,包括爆发性的娱乐代偿,也包括文化主流的回归。

  书信可以打开历史的窗口 人情人性的窗口

  主流价值不用被描述得那么高尚,之所以人类文明有主流存在,是每个个体自身生命利益的追求。为什么要读书?这个解释五花八门,有的特别荒诞,读书可以培养气质、读书可以强健身体,这都不是读书的目的。

  我们从这个门走出去,永远要面临下一秒的不确定性,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作为一个生命个体,需要为那个未知作经验的准备,光靠直接经验还不够,需要他人的经验给我们滋养、补充、储备。这就是读书最根本的动力。看历史、科学知识,是真实发生过的;看文学,是可能发生的,以此加强对他人、人际关系和自己的认知,这个利益是读书甚至所有精神消费最核心的利益所在。其实看电视剧、看电影也一样,读信也一样。

  书信因为绝大部分写的时候不为发表,就是私人之间的文字往来,天然具有更强的真实性。《见字如面》选择的信具备这样一些特点:能打开历史的窗口,打开人情人性的窗口,有典型性,有说服力,有影响力,极致。明确瞄准了根本需求,带来了他人的经验,能用它来滋养自己,这就是《见字如面》受人欢迎、能走进大众的原因。

  当然也有很多人从《见字如面》中得到浅层娱乐的抚摸,得到鸡汤的喂养。在我看来,所有的精神消费都包含了娱乐属性。哪怕是最艰深的学术书籍、哲学著作,之所以能读进去,不光因为要考试,而是因为阅读过程伴随着思考过程,伴随着对他人观点的解读,能找到快乐。

  我最近总爱举个例子,感官层级的娱乐和精神层级的娱乐是什么关系?感官层级的娱乐很像是肌肤之亲,精神层面的娱乐很像爱情。只要你被文化训练过,一定不会把快乐仅仅停留在肌肤之亲,一定会去追求爱情。

  《见字如面》是有门槛的,没有比较好的教育背景,没有一定的文化训练,是无法走入信的内核的,没法建立对文本的细致感受。一旦你在这里看到快乐,这比只逗你笑的东西好得多。

  我们没有用这个节目树立榜样,也不是评最优秀信件。有些历史时期题材的信也选了,我们恪守着一个正常平和的历史观——不翻旧账、不忘历史。今天再展示历史,不是想倒腾清楚淹没在历史中的陈年八卦和个人恩怨,而是让今天的人知道,在中国,前辈曾经历过什么,他们的内心经受过什么样的折磨,这对今后的人生是有好处的。

  嘉宾许子东老师在节目上讲,他参观德国的一个博物馆,展示二战期间德国律师为纳粹工作的情况。在那样一个时代,一个民族都那么疯狂,为什么跟律师过不去?其实这个展览是想说明,当时德国有四万律师,其中一万五千人帮助纳粹工作,一万多人跟纳粹有瓜葛,剩下的人在纳粹执政期间主动放弃做律师了。这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今天的人可以看到对人生价值笃定的把握。

  能被传承的文化 都是今天仍旧活着的前人智慧

  大家都发现,最近“文化节目”有点热。其实,现在能看到的所有节目都是文化类节目。从大的产业上来讲,这个行业本身就是文化产业,连网络游戏都被归入文化产业,唱歌不是文化吗?亲子不是文化吗?烹饪不是文化吗?养生不是文化吗?这都是文化传承的一部分。“文化类节目”这个提法本身就很可疑。现在被归入文化类节目的共性是以传统文化为题材。

  严格地说,《见字如面》并未局限在传统文化题材中,虽然选了很多历代的信,但也有当代的信;也不是传统书信文化的哀悼者,因为也有电子书信。

  中国传统文化从宋明理学之后被严重窄化,变成了单一教化功能,形成了社会固定的秩序,当满清进入中原,统治200多年,把所谓的中国传统文化窄化成限制。到了清朝末期,所谓的传统文化严重阻碍了社会进步,让我们成为一个破败的国家,逮谁输谁。

  今天肯定不应该传承带来灾难的那些传统文化。五千年文明延续至今,首位的价值是智慧。我们这次选择的信件中有一封柳宗元写给朋友的,朋友家着火,他写了封贺信。大家都说祸福相依,但柳宗元认为完全不贴谱。他在信中写道,你有本事有能力,但是老得不到朝廷重用,因为你们家太有钱了,周围的清流之士,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你的好话,怕被怀疑拿了你的钱财——这个传统多可爱!尽管也很可恨。柳宗元没有恨清流传统,他恨自己没有个堂堂正正的好名声,在皇上面前说朋友好话的时候,别人不会觉得他拿了钱。他祝贺朋友,因为现在家财烧光,尽可以发展仕途,不会再被财富连累。

  那封信里有很多非常细腻的人情观察,都是今天可感可知的,那叫智慧。中华文明五千年传到今天,是因为智慧还活着,不是死的教条。一说振兴国学,都让孩子穿上粗糙难看的土衣裳对着一个雕得挺难看的人头咣咣磕头,凭什么呀?中华五千年文明是活着传到今天的。所以今天强调传统文明的时候,有几个要素,第一,能从古代跨越今天,对今天有效;第二,能从中国跨越到世界,对人类有效;第三,所谓有效是能解决你的问题,给世界的困惑提供中国的方案。传统文化是因为能够服务人民、贡献世界才被传承的,不是用来满足炫耀的虚荣心的。

  《见字如面》做的都是碎片化的工作,这是从文化角度非常客观的评价。我抓到了一篇对今天有效的东西,就选了做成节目,我们只是个做电视的,做不了系统整理的工作,而对传统文化的系统梳理在今天是特别紧迫的事情。

  《见字如面》和《奇葩说》相同点远大于差异

  《见字如面》的竞争对象天然就设定在一线网综——《奇葩说》、《吐槽大会》,我们跟他们还是有距离的,我们不满足。

  《见字如面》和《奇葩说》、《吐槽大会》的相同点远远大于差异。《奇葩说》看上去嘻嘻哈哈,实际上每一期都会引入一个社会话题,两方辩论,都尽量夯实自己的逻辑基础,提出鲜明的观点,这是认知价值,独立思考。同意哪方、不同意哪方,不重要,谁胜谁负也不重要,观众享受的是激发了思考。

  《吐槽大会》表面上看是一个段子节目,互相揭短,互相泼脏水,逗得“吃瓜”的人特别高兴。爱看明星出丑,好像是大众的一个价值取向,但是,《吐槽大会》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姿态,一个生命的姿势。在有它之前,明星只把最光鲜的一面露给咱们,尽管背后有很多暗涌,但是从来没有像在这个节目里那样,把暗涌当着明星的面说出来,当事人还得听,还得反应、解释,明星露出了他的小红屁股。明星的生活和创作经历,带来的同样是他人的经验,让我们看一个人的时候,不像在机场等明星的追星族那样无脑。最一线、最热播的网络节目,并不是看完了什么都没剩。

  视频媒介天然就具有大众属性,如果做学术传播,应该去写书,而不应该借助电视。反过来,既然做大众传播就不应该碰有文化价值的东西,这也不成立。我们想培育大家与优质资源的亲近感,不一定让人记住什么知识,但培育了对文化的感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读书节目,希望用传播影响人去读书,而不是有人说的,是因为你懒得读书,所以我代替你读了。

  其实网剧、网综都是伪概念,重要的是网感,是做内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秒钟都会想到受众什么感受。不断用观众的感受衡量下一步的决定。包括我们自己选什么信,我们的节目节奏设定。

  一开始有人跟我说,互联网节奏快,观众没耐心,于是我们前几集编得飞快,信和信之间的小过渡赶紧说两句过去了。既然你们要快,我就快起来。结果弹幕上全都在说,“太忙活了,干吗不停一会儿。”我都想发弹幕,不是跟我说互联网要快吗!于是我们把每期节目的信减少,从原来7封的减到6封。大家说,这回舒服了……当然观众也是大众性在场,重要的是,那些观众真的在场。

  《好声音》《歌手》 火爆不是靠形态而是靠姿态

  原创一档节目,内容肯定是第一位被考虑的。第二,形态很重要。为什么《中国好声音》转个椅子就把节目转活了?在《中国好声音》之前,中国最少有三档节目用了转椅子,有个节目做了一个100人的大转盘,当100人中有超过一半人希望看到这个人的脸而按键,这个大转盘就转过来了,但是有用吗?完败。《中国好声音》转椅子被阐释成了对待音乐的另外一种态度——音乐是应该用来听的。我也做了很多年春晚、各种电视晚会,晚会歌曲节目老爱用还音的方式,演员只动嘴,播放的是之前棚里录好的声音,一是因为录音师跟不上,录出来的声音没法听,二是演员不敢现场真唱。在《蒙面歌王》、《歌手》里就要唱现场,对面就是观众,你能不能征服、感动他们?这是一个音乐姿态的调整,形态并不决定节目的传播,尽管在创新上有一定作用,但也是内容支持的一部分,没有内容创新,形态创新是没用的,如果《歌手》只是大腕比赛,可能就是失败的。

  我赶上了电视最辉煌最勃发的时代,现在从电视转到互联网时代,媒介向大众倾斜,为大众服务。同时,受文化教育的群体前所未有的广泛,文化训练提升,媒介在下行的时候大众在上行,我们应该相信和热爱大众。

  现在是几家卫视、几家互联网的格局,但更新换代会非常快,将来可能就是自媒体时代,所有人的声音有价值都会被别人找到。

  所有精神产品的传播,有一个上限和下限,上限叫政治正确,下限叫大众道德感舒适性,我认为,在这两个限制之间,空间足够宽广。越是其他门类的经济不是很活跃的时候,精神消费和文化消费反而会活跃,大家要为下一步的挑战储备更多的营养和资源,文化在未来几年迅速和大规模的发展应该是个趋势。

(文/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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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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