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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调桄桄”少年传承与社区非遗
发布时间: 2016-12-07 来源:央美非遗中心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关联着多民族文化多样的社区生活,非遗的文化传承不仅仅是体制内不同级别的保护项目,传承是在一个更加开放的社会生态中发生和进行的。尤其重要的是不同非遗类型原生地社区日常生活的传承实践,是非遗文化物种保护和可持续的根本基础。传统的民间文化传承具有直接的文化功利性,无论是信仰层面的或是生活实用层面的,生存的功利性需求是具体而又切身的。我们需要寻找和发现新的文化功利价值去连接传统与当下。文明转型期的非遗传承是多元化的,其中文化遗产地的教育传承是不可忽视的文化方式。非遗的教育传承涉及到大学教育,也涉及到中小学教育。“少年非遗”栏目的开设即在探索非遗作为地域性文化与艺术资源,如何以适合的方式在少年这一年龄阶段开展认知实践和启蒙教育。传统农耕社会许多民间手工类型传习练就的都是童子功,代代相传的文化是从童年和少年开始的。少年时期是接纳手工技艺与文化启蒙的最佳阶段。今天互联网时代的少年生活正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但不同民族社区的许多非遗传统还遗存着,如何与地域性非遗类型互动,为学校里的少年讲好民族文化的第一课,这是需要全社会来关注的事情,因为少年非遗关系着更长久的未来。

  初识汉调桄桄是在陕西省汉中市洋县南街小学的“汉调桄桄展示厅”,锣鼓声起,一场汉调桄桄杖头木偶戏《竹子山》开演了,表演者是南街小学三至六年级的小学生,唱腔和表演虽少了老艺人的醇厚结实,却也多了几分孩子的活泼灵动。

  南小的这支汉调桄桄小团队名不虚传,2016年4月11至16日到青岛参加教育部主办的全国第五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活动,在山东青岛国际会展中心举行了展演。洋县南街小学作为全国农村艺术教育实验县代表成果参加了展览。南小汉调桄桄的木偶制作和表演引起了教育部艺术教育委员会专家乔晓光教授的极大兴趣,这也引起了后续的中央美术学院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对洋县南小汉调桄桄的深度调研。

陕西洋县南街小学汉调桄桄兴趣班的小学生表演杖头木偶戏《竹子山》。

  洋县的汉调桄桄于明代末年由关中秦腔传入汉中地区与当地方言和民间音乐结合而形成,是秦腔由关中地区传入汉中的变形,成熟于乾隆年间。汉调桄桄在流传过程中曾分东西两路,“东路桄桄”是指流行于陕西洋县、城固县、西乡县、佛坪县等地的主要以杖头木偶表演的桄桄戏,被称为“小戏”;“西路桄桄”则主要流行于陕西的南郑、勉县、略阳、宁强等地,真人表演,被称为“大戏”。

  杖头木偶在古代又称“杖头傀儡”,即用木杖来操纵动作,其又分为“内杆”木偶和“外杆”木偶。陕西省汉中市洋县的汉调桄桄以杖头木偶为载体,将桄桄戏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在洋县,人们把杖头木偶叫做“木脑壳”、“内杆木偶”、“棍棍戏”,把表演木偶戏叫做“耍签签”。洋县杖头木偶戏班也有一个祖师爷,叫做“庄王爷”,是一个布娃娃的形象,相传古时宫里为求热闹,宫女做了十字架的偶人哄太子玩耍,由于太子过于喜爱便把太子封为“庄王爷”,而今“庄王爷”也就是“镇庄”的意思,是管理戏箱的神,一般有抱小孩的剧目都会有“庄王爷”出演,后背要“装藏”,唱戏前都要给他盖上红盖头并烧三炷香祭拜,保护箱子平安,保佑地方太平。

  洋县位于陕西省西南部,汉中盆地东段,是汉调桄桄的发源地,成熟于明末清初,现存的传统剧目有700多个,其中连本戏560多本,折子戏170多出。洋县县城不大,8.3平方公里,大概有10万余人,午后阳光正好,不一会儿便溜达到西街城隍庙的老戏楼,城隍庙戏楼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早已荒废多年,而今看小戏的人越来越少,戏楼也便没有重修。民间艺术的生命力是强大的,这似乎是一种超越了实体存在而代表永恒生命的“民间艺术”,它演绎着每一方水土的生命里的故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是这种情怀的驱使,南街小学在2009年便将汉调桄桄与其艺术教学结合,对中小学生家乡非遗的教育开始介入非遗传承的话题。与此同时,汉调桄桄原生态社区的传承、以及面向未来的传承途径等一系列问题也引发了新思考。

洋县县城风貌。

西街城隍庙的老戏楼,是一个三台式的戏楼,以前常唱对台戏,甚至三家竞演,而今却已荒废多年。

  目前洋县登记在册的在世的汉调桄桄艺人有23人,其中包括汉调桄桄国家级传承人李天明,杖头木偶省级传承人杨丑娃,杖头木偶省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叶文卫。民间传统的汉调桄桄班社均是个体的、家庭的班社性质,非专业剧团,共有5个:李天明班社、杨丑娃班社、叶文卫班社、王昌娃班社、张毛虫班社,均为私人性质的戏班,除此之外,洋县南街小学也被认定为汉调桄桄的传承基地。现存5个原生态戏班有着各自的传承故事。1958年,洋县人民政府成立“洋县木偶剧团”,招收了18名学员,其中李天明和杨丑娃都是该剧团的演员,师兄弟两人均跟随“小怪”李德山(艺名李义才)学习耍木偶。张毛虫是杨丑娃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从1978年起张毛虫便跟其学习耍签签和唱腔。1984年,县文化馆馆长陈建昌组织办洋县桄桄木偶戏培训班,招收了20名左右学员,叶文卫和王昌娃经过四个月培训后出科。杨丑娃1985年置箱,创建自己的木偶戏班下乡演出,1994年李天明置箱,叶文卫、张毛虫、王昌娃分别在1995年、1998年、2002年置箱。5个班社各自发展至今并仍活跃在各个村镇。

  谢村镇的小池村有个会“耍签签”的75岁老汉李天明,似乎是村民都知道的事儿。初见李天明是在一个笼罩着雾气的早晨,秋意深邃得很,进了屋,沏了茶,也便细细聊起了他的人生。他1958年加入木偶剧团后才开始学桄桄木偶戏,那会儿也才十几岁,常年跟随剧团下乡演出,“每天演戏特别忙,从大年初一演到割麦,麦收完再出去演到打谷。”放过牛,做过搬运工,去过房管所,直到1993年买下了文化馆的戏箱隔年开始演戏,2008年被评为汉调桄桄国家级传承人。他每年春天都下乡演桄桄木偶,多为农村的庙会,一演就是三天,7本连台戏,村民管吃管住,一年能演个三四十场。每场桄桄戏包括前台耍签子和后台乐队共8-9人演出,每人每天的收入在130元左右,戏班的艺人也都是红白喜事的吹鼓手,人均日收入在120元左右。民间艺术总是为生存的艺术,“戏是唱给神听的”,村民们热衷于各种神灵信仰来满足心灵的慰藉,同时又通过民间艺术来满足生计,演桄桄木偶戏的收入不低于红白喜事服务,这大概也是桄桄木偶得以生存下来的内驱力之一。2009年,李天明被邀请到南街小学传授汉调桄桄杖头木偶戏的表演。原生态社区非遗进入小学校园,传承人与小学生互动,传人把地域性的非遗故事带进了校园,老艺人有了用武之地,老少互动给校园带来了新奇,也带来了欣喜。

李天明耍签子,手中的木偶收放自如,好不生动。

  李天明的箱杖有十几个木偶,演一台戏十几个木偶都要用到,如今的偶头都是纸质的,木偶头已很少见,在洋县只有一位74岁的邓林庆爷爷还在做纸偶头,这门手艺是他小时候看多了木偶戏自己学会的,虽做了二十多年,但这也只是邓爷爷的业余爱好,而非专业的木偶制作艺人。邓林庆是李天明从小一起念书的玩伴,李天明和杨丑娃班社的偶头基本都是邓林庆帮他们翻修的。从2014年开始,作为南街小学的“校外辅导员”教学生做纸偶头,南小的活动,邓林庆觉得很有意义。做一个偶头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而今的邓爷爷孙儿绕膝,加之偶头的需求量又少,除了去南街小学教娃娃们做偶头,他只是平时做来给孙子把玩罢了。

邓林庆展示他做的纸偶头,他做偶头的小工作室就在自家狭小的储藏室里。

  洋县桄桄木偶戏艺人的偶头多出自西安市尉明善老人之手,尉爷爷从1962年进入西安木偶剧团帮忙,那会儿他便开始做木偶,从纸偶头到服装设计。纸质偶头不比木偶头省工,先做泥塑,再翻模,然后糊纸,一个偶头要糊10层以上的报纸,最厚可达20层,做一批偶头的周期也在一个月左右。1985年尉明善退休,带领着家里的6个孩子一起做,木偶头、木偶衣服、木偶道具也都精通,市场需求不大,自然这也不是儿女们的主业,而今主要是大孙媳妇在做,孙儿媳1993年嫁到尉家便学起了这门手艺。尉爷爷已经96岁高龄,提起民间艺术,他仍会竖起大拇指,抑制不住的高昂。

已96岁的高龄的尉明善,提起做木偶,仍流露出难掩的激动和自豪。

尉明善的大孙媳,至今家族里只有她一人在做偶头了,图为她做的猪八戒纸偶头。

  74岁的杖头木偶省级传承人杨丑娃如今卧病在床,箱杖还在,但杨爷爷由于身体原因却已不能再演出,杨丑娃和杖头娃娃却有着不解的生命之缘。杨丑娃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带过三四个徒弟,出师的只有张毛虫一人,今天张毛虫班社在洋县算是最活跃的班子,红白喜事、大戏小戏都唱,从1985年置箱开始毫无停歇。

  叶文卫和王昌娃同是洋县八十年代桄桄木偶戏培训班的学员,叶文卫从12岁开始便跟随父亲学唱桄桄戏,父亲的戏箱还在却去世多年,他随父亲学了两三年便被招进了县文化馆戏训班。王昌娃从14岁进戏训班,表演、唱腔、乐器都精通,祖上三代都是唱桄桄戏的,只是传到这一辈却只有自己会唱了,儿子王振峰目前在南街小学读书,从小受父亲熏陶学习打鼓板,是学校汉调桄桄兴趣班的小鼓手。家族的技艺可以代代相传,这是王昌娃感到欣慰的事情。叶文卫和王昌娃在1985年跟随剧团正式下乡演出,但政府财政上没法支持学员工资,剧团便没有发展下去,1987年自行解散。当年戏训班的20名左右学员至今还有13人从事汉调桄桄表演,其中仅此两人成立了戏班子。而今,他们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外边演出,表演木偶戏或接红白事,每年有二三四十场表演。

几个私人班社在2007年都颁发了洋县汉调桄桄杖头木偶传习所的传承牌,要求演出时挂在台口。

  每年的几十场木偶戏表演、接连不断的红白事服务、以及政府每年60场左右的惠民演出(从2015年开始“送戏下乡”,每人145元/天),也算可以维持家庭的生计,但对于艺人们心里却有解不开的疙瘩,八十年代戏训班招收时候,县政府许诺要成立政府供养的洋县木偶剧团,如今一晃几十年,剧团的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培训的学员无法安置,艺人们只得自谋生路。汉调桄桄从声腔说是国家级项目,和南郑县联合申报的,南郑县的汉调桄桄剧团是政府供养的剧团,洋县现在的专业剧团是文工团,是秦腔剧团,加之汉调桄桄的发源地是洋县,与南郑县相比却没有自己的汉调桄桄剧团,艺人们也便觉得失望了。洋县的桄桄戏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桄桄戏艺人几次去过省里上访,请求建立剧团把桄桄戏保留下来,也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国家每年会给艺人发1200元经费补贴,仅仅实施了两年便没有了下文。我想起了李天明、杨丑娃的老师李义才,担任过1958年洋县人民政府成立的“洋县木偶剧团”的团长,文革期间木偶剧团撤销,他遣散回乡,含恨自缢,艺术的实现就是人的实现,赖以生存的艺术土壤没有了,艺术便没有了,作为艺术家的强烈个体意识也便自觉失去了价值,对于这些老艺人来说,他们的生命似乎是和艺术的生命捆绑在一起的,用叶文卫的话:“成立专业剧团,才能把这帮老艺人的心凝聚起来,能生存了才能把传承做下去”。我想,艺术的道理也就是生命的道理。

  面对洋县当前汉调桄桄的传承现状,县文化馆馆长赵剑波表示,通过老艺人来培养小学生对家乡非遗传统的认知能够促进非遗的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南小的非遗教育活动县文化馆非常支持。随着教育部全国农村学校艺术教育实验县的公布,对娃娃们的艺术教育也成为了洋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重要方式。

县文化馆馆长赵剑波向我们介绍洋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说“文化馆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多地为桄桄戏艺人提供演出机会,让大家有事干。”

  惠民演出解决了桄桄戏市场的一部分,但不能轻松地养家糊口和就业,导致年轻人都不爱学桄桄戏,八十年代戏训班政府失信于老艺人们,至今没有出面解决,历史是否重演,如何解决新一代传人的后顾之忧等问题使传承显得愈发艰难。李天明、杨丑娃、张毛虫、叶文卫等传人的子女也都远离了桄桄戏的舞台,也没有正式的学徒,“洋县的桄桄戏流传了几百年,可能到这一辈就完了,感觉太可惜了”,叶文卫说他很寒心。

  在洋县南街小学的艺术教育活动中我们发现了具有非遗价值的汉调桄桄艺术,然而今天,后继无人成为了文化艺术传承中普遍面临的问题。考学和就业都没有一定机制来激励年轻人传承手艺,尽管伴随着愈演愈烈的非遗等艺术项目进校园活动,可是在文化物种不断灭绝的今天实质性的传承问题如何解决。作为高校,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呼吁和倡导,努力探讨,为社区文化传承的可持续寻找适应社会发展的途径与方法,让活态文化代代相传。小学在艺术教育实践中,要将艺术教育、非遗教育与活态社区传承做好对接,明确其价值判断。

  脑袋回荡着《秦琼观阵》里的梆子腔调,浮现着耍梢子、耍纱帽、担水换肩、吹火的特技,还有那坚定的步子、有力的臂膀、激昂的唱腔,诠释着木偶的生命,隐喻着民间艺人的生命,民间艺术更像流经人民心灵的生命之河,细水长流,并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李天明、叶文卫等艺人表演桄桄木偶戏《秦琼观阵》,叶文卫展示“吹火”特技。

责任编辑: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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