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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与自虐间的张力:评诺奖得主库切的小说《耻》(洪兆惠)

2019-06-28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洪兆惠 收藏

  选择进入小说的方式

  南非作家库切的小说《耻》出版后,受到高度关注,为他赢得国际声誉。《耻》获得1999年布克奖,该奖评委会主席杰拉尔德·考夫曼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本千年之书,因为它将要带着我们走过20世纪,进入一个新的世纪。在这个世纪,源动力将从西欧转出。”有媒体称:“《耻》也许是布克奖十年中最好的一部小说。”2006年英国《卫报》对英联邦和爱尔兰1980至2005年间出版的所有小说进行遴选,《耻》被选为最好的小说。

  然而,这部“最好的小说”一出版就引起争议。争议来自小说里那种令人不安的特质,它触及了白人和黑人的紧张关系。批评者指责库切在国家进入后种族隔离时代,刻意表现社会的衰退、道德的解体、国家结构的支离破碎。这类批评者过于看重《耻》的政治寓言性,采取的是“政治肖像”的阅读方式。库切对别人如何解读他的小说一向沉默,自己也从不对作品说明什么,因为他要表达的都在小说中。他最清楚,好小说有无限的阐释空间。可是这一次,他对小说被政治解读很反感,说“真不明白它们与我的书有什么关系”。

  作为读者,我对《耻》的阅读兴趣,与南非现实无关。我对小说的判断,立足于小说中人物个体,小说中的任何叙事,包括政治和社会元素,都服从于生命表达。在阅读中,我只关心那个戴维·卢里教授,一个富于知性的人在52岁那年的遭遇,他的遭遇怎样成为生命的节点,在生命节点他纠结着什么,纠结对他的生活态度、信念坚守产生哪些深刻影响等等。基于这种阅读方式,我把《耻》看作是一本关于生命尊严的小说。

 

  卢里遇到两件大事

  52岁这年,卢里遇到的第一件大事,让他失去教职、失去名誉,失去原有的所有光鲜,剩下的唯有尊严,而这尊严又带有自我妄想色彩:他与自己的女学生梅拉妮发生艳遇。被发现后,校方想保护他,尽量免予解雇处罚,但需要他悔过,发表一个道歉声明。卢里却觉得忏悔、道歉是无法承受的耻辱,拿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死活不忏悔。他告诉调查委员们:见到梅拉妮,他变了一个人,“我成了爱欲的仆人”。但委员们似乎听不懂他的潜台词:我不忏悔,是为了维护人的正常爱欲。

  卢里来到女儿露茜的小农场,遇到了第二件大事,让他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痛苦的精神煎熬,生命尊严险些被颠覆。与露茜生活在一起,卢里才发现女儿和他不同,彼此交流困难,他有断裂感。在他尽力了解女儿也渴望女儿理解他时,突发暴力事件:三个黑人闯进他们的家,轮奸了露茜,抢走了汽车。遭遇黑人伤害的正常反应是报警、捉拿施暴者,可是露茜沉默,特别是在发现自己怀孕,发现施暴者中的那个男孩子就在身边时,她仍然不让报警,理由是:他们觉得我欠了他们,他们这是来讨债、收税的。她不报警,不离开,还要嫁给黑人雇工佩特鲁斯,这就是露茜的“自虐政治”。她在为南非曾经的种族隔离承受苦果。在南非,正是这一点触动了社会的敏感,引发非议。但其实作为小说,这不过是为卢里直面生命问题提供一个背景和情境而已。

 

  尊严的困局

  最让卢里震撼的,不是暴力,而是女儿的忍辱含垢。从此,女儿像狗一样,没有尊严地活着,这对于一个向来视尊严为生命的父亲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他不得不重新拷问自己坚守的尊严,拷问无疑痛苦,却躲不开,这是他52岁那年必过的坎。这是前后两个事件引导出的精神果实,也是小说的结构力量所在。第一个事件为卢里的尊严表达设置了极致情境,他环绕天性的维度确立自己的存在,所以他身在危机中,内心却独立、高傲和优越;第二个事件为卢里的尊严设下困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生命尊严不堪一击,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卢里教授,从农场回到城里时,耳朵破、头发长、衣领皱,看上去像个缩头乌龟。然而,他没有垮掉,他焦灼、挣扎、调整,寻求精神突围。

  这部小说叙事简洁,叙事有速度,快节奏中似乎无法让卢里进行精神反思,所以英国评论家詹姆斯·伍德认为:小说中,卢里根本不是作为被省察的心灵存在。当读到第二十章时,我断定詹姆斯·伍德说的并不准确。在最后五章里,我被带入卢里的灵魂,他孤独无助,唯一陪伴他的是自己清醒而活跃的思维。他的思索触角从自己的尊严、露茜的人生,延伸到生命后期的苦涩。他正在构思和写作中的歌剧,是他内心的外化。剧中的特蕾莎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拯救他的人。拜伦死去后,特蕾莎守着他的信件和遗物等待着他的归来,她不怕别人的耻笑,她永怀希望,她才永远不死。卢里发现,经历过的那些女人让他受益匪浅,对她们心怀感恩,因为在他孤独时,她们使他有了想象的资源。孤独中的想象虽然虚幻,但闪着希望的光亮。

 

  遁入还是超越

  初读小说,我有一种感觉:卢里对生命尊严动摇了,小说的张力就在这里。去见梅拉妮的父母,他的到来让梅拉妮的父亲感叹“强者坠落如此境地”。事发时,那个卢里教授可是一身傲骨,除了喜欢的梅拉妮,别人他都不放在眼里。还有,小说结尾,他尽力与女儿和解;以平和的心态,从容地给小猫和小狗实施安乐死。他接受重塑,和女儿一样,遁入宿命。那是生命尊严坚守者的宿命。

  如此理解,也不尽然。因为重读后发现,小说在回暖、缓解、平和中结束,这也是我无意识中期待的。放下虚构的特蕾莎不说,在现实中,卢里唯一的情感依赖是女儿。小说结尾之前,父女间的交流不畅,让我心堵,甚至紧张不安,我期望父女和谐、彼此理解,然后灵魂相依,一起去对付冰冷的现实。200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评价库切:“他的主人公在遭受打击、沉沦落魄乃至被剥夺了外在尊严之后,总是能够奇迹般地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库切是一个知性很强的作家,他对自己的意图深藏不露,但是,在这部小说中,他对进到作品深处的入口有暗示,只看读者能不能发现。

  在决定卢里的教职去留的听证会上,主持人马塔贝恩教授的原则和宽容,在卢里的咄咄逼人的映衬下,给我留下印象。有评论说,马塔贝恩是小说的真正启蒙者,我非常认同。他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卢里不受伤害,又坚持原则。他的宽容,显示出一个知性的人在复杂现实面前的智慧和高贵。最后的卢里,倒有几分马塔贝恩的气质和风度了,对女儿、对现实一切都宽容了。宽容不是丢掉尊严,而是对尊严的超越,对宿命的超越。特蕾莎就超越了尊严,所以她才成为他危机时的精神伴侣。特蕾莎的意义,似乎是对小说意图的隐性呼应。

库切

 

  (作者:洪兆惠,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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