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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艺评论》专访艺术设计教育家常沙娜:存真至善 大美不言(高阳)

发布时间:2018-12-06来源:《中国文艺评论》作者:高阳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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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艺评论》2018年第11期文章目录与摘要朗读版

 

存真至善 大美不言

——访艺术设计教育家常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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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沙娜简介:1931年生,我国著名艺术设计教育家和设计家,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1945年至1948年,在敦煌随其父著名画家常书鸿学习敦煌历代壁画艺术。1948年赴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美术学校学习。1951年于清华大学营建系工艺美术教研组任助教。1953年调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任教。1982年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等职务。196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当选中国共产党第十二、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第七、八、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第八、九届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常沙娜教授的重要学术成就包括参加新中国“十大建筑”的建筑装饰设计,人民大会堂外立面建筑装饰,宴会厅天顶装饰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政府赠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永远盛开的紫荆花”纪念雕塑设计,人民大会堂北大厅墙面“春夏秋冬”浮雕的装饰设计等重大设计项目。编著《敦煌历代服饰图案》《常沙娜花卉集》《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等多部著作。

 

  一、将中国传统艺术的魅力融入艺术人生

  高阳(以下简称“高”):常先生,您好!我作为您的研究生,有幸跟随您学习受教至今近20年了。今天《中国文艺评论》杂志委托我对您做这次专访,并将会把专访内容整理成文字发刊,让众多读者特别是艺术设计领域中的年轻学人,通过您的艺术人生经历和艺术思想观念,对当代艺术设计应坚持怎样的宗旨,进行怎样的学习探索有一个更明确的认识。众所周知,您的父亲是被誉为“敦煌守护神”的著名敦煌学者常书鸿先生。您的艺术生涯也与敦煌有着不解之缘。您能先给大家讲讲敦煌对您走上学术和艺术之路的影响吗?

  常沙娜(以下简称“常”):我的父亲常书鸿在1927年至1936年留学法国,先后在里昂美术专科学校和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西方油画,并且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他的绘画作品先后在里昂和巴黎获得金质、银质奖章,并被收藏入法国的国家美术馆。在留学生活和艺术事业一帆风顺之时,他偶然地在巴黎塞纳河畔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了伯希和著作出版的《敦煌石窟图录》一书。父亲在书中第一次看到敦煌艺术的优美而卓越的作品,内心受到了振聋发聩的冲击!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中国的艺术家,应该对祖国优秀的文化历史有深刻、全面的了解和研究,不能倾倒于西洋文化而数典忘祖。从那以后,在我父亲的心中便产生了强烈的“回祖国去,到敦煌去”的希冀。1936年,父亲回国,1942年,父亲在战乱中克服种种困难,义无反顾地来到他心心念念、充满魅力的敦煌,从此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兹。因父亲做出这一破釜沉舟的决定,我少年时代艺术学习的开始便与敦煌密不可分了。我随父亲在敦煌的岁月,是从1943年到1948年,在这几年之中,我跟着父亲和其他敦煌艺术研究所的画家们,在洞窟里临摹壁画。从描稿、勾线、着色、渲染、开脸的步骤中,一步步学习和感受敦煌艺术之美,从而获得了有关壁画临摹绘制、古人用笔用色、以及绘画气韵风格的多方面认识,并从研究所的专家学者那里学习了很多中国美术史方面的知识。我的绘画基础和艺术修养,就是少年时在偏远、荒凉却又魅力无穷的敦煌莫高窟里打下的。这种对古代绘画的直接观摩、学习、领会以及绘画实践,使得我充分地吸收了敦煌艺术的营养。这种影响可以说是“童子功”。敦煌艺术的隽永和深厚,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为我后来一生从事艺术创作、艺术设计和艺术教育的思想确定了基调,那就是在充分学习领悟传统文化艺术的基础上,继承传统,发扬传统,进行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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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常书鸿、常沙娜、常嘉陵(弟)在莫高窟合影

  高:您在敦煌临摹壁画的那几年,真可谓是艺术学习的快乐幸福和生活中的艰苦磨炼并存,到后来,您又有机会远渡重洋到美国学习。现下,也有很多年轻学生、学者选择出国留洋。您是否可以与大家分享一下当年在国外学习的经历和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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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常沙娜临摹敦煌壁画,上有常书鸿题字

  常:1945年,父亲的绘画作品和我在敦煌临摹壁画的一批习作,在兰州举办了一次《常书鸿父女画展》,展览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效果不错。在这个展览上,来观展的一位加拿大籍犹太人叶丽华(RevaEsser),对我的画作赞赏有加,她是当时新西兰友好人士路易•艾黎在中国创办的“山丹培黎学校”的一位教师。她主动提出要带我到美国去学习。1948年,她再次找到我父亲提起此事。经过考虑,父亲同意了她的建议,让我跟随叶丽华女士到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附属美术学校学习。在美国期间,我的一大收获是系统学习了美术史、素描、色彩、透视、设计等艺术课程。另一大收获是,由于该学校是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附属的美术学校,所以我可以有机会经常在博物馆里看到丰富的文物藏品。通过观看揣摩这些来自世界各大洲的历史文物,我看到了东方艺术与西方艺术之间的联系和区别,拓宽了艺术视野。在国外我也看到了中国敦煌的珍贵文物,了解到敦煌佛教艺术与西域丝绸之路文化的渊源关系。但是,在国外留学期间,我的作业和艺术创作,也从来没有远离中国传统。我没有忘记敦煌艺术。相反,我在美国举办了敦煌壁画临摹作品展,并为美国的观众进行现场绘画的演示。中国敦煌艺术的精湛引起了众多外国人的赞叹。出国学习,是艺术视野的拓宽,但学习过程中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将自己民族文化艺术作为主脉,广泛吸收外来文化艺术的优秀精华,才能够进步,才能够发展。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学习民族传统,并放眼世界、接受多元文化的并存,这两方面都是需要的。但是当代的中国艺术,更要强调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不能动摇这一根基。希望每一个中国的艺术家,都能尊重敬畏我们的民族传统,无论是敦煌艺术也好,民间艺术也好,少数民族艺术也好,对这些优秀遗产,要充分学习继承,让中国传统艺术的魅力融入自己的血脉,一直贯穿在自己的艺术人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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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常沙娜自美国回国的船上

 

  二、艺术设计是创造“真善美”

  高:您的艺术生涯,是一直与国家、时代的发展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在新中国成立后,您与当时其他一些爱国留学生一样,毅然回到了祖国,用自己的专业才能,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之中。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您的艺术事业从敦煌壁画转向了艺术设计。在从事艺术设计的过程中,您做出了很多优秀和经典的作品,至今都是我们后辈人学习的范本。那么,在您的理解中,设计的宗旨是什么呢?当代设计又应该坚持怎样的原则?

  常:我于1950年底提前结束了原定在美国学习四年的学业,回到祖国。回国之后,原本父亲的计划是想让我到中央美术学院前身,当时徐悲鸿先生任校长的北平国立艺专学习绘画。然而,一个新的机遇为我一生的艺术生涯确定了方向。著名的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1951年观看了在北京故宫午门举办的《敦煌文物展览》,这次展览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一次规模宏大的重要的敦煌艺术展。展览按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由我父亲以及很多其他相关单位的专家学者筹办,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展示。展览的效果非常好。梁、林二位先生抱病来观展,给予了高度评价。我也是在这次展览上认识了二位先生。林徽因先生除了在中国古建筑研究方面建树颇丰以外,对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也颇有研究。当时,她正着手在清华营建系成立一个研究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小组,抢救百废待兴的中国传统工艺,并有志系统整理中国历代传统图案纹样,把中国传统图案与现代的设计相结合,服务于新中国的人民大众。二位先生看重我自小在敦煌受到敦煌艺术熏陶,认为我绘画、图案方面的基本功都很扎实,又有留学的经历,所以破格推荐我到清华大学营建系做助教,协助林徽因先生从事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品的抢救、研究和复兴工作。也正是这一机遇,使我从此走上了工艺美术研究和艺术设计的道路。

  在林徽因先生的身边,通过她的言传身教,我更加深了继承民族优良传统的思想宗旨。除了敦煌艺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也是异彩纷呈。其材料、技艺、图案纹样、文化内涵,都值得好好研究。更重要的是,林先生还提出一个观点,学习传统不仅仅是继承,还要发展出新时代的民族工艺。新时代的设计必须是民族的,也必须是今天的。她主张利用传统的工艺技术,但改进原有的一些功能、造型、装饰主题,将古代宫廷皇家的陈设品转化为日用品,与人民的日常生活结合起来,突出实用性。在林徽因先生的指导下,我们调研当时北京的景泰蓝、雕漆、地毯等工艺美术品类,并从景泰蓝工艺入手,运用景泰蓝技艺,设计新的日常用品,如台灯、盘子、盒子等,应用于现代生活。由于我熟悉敦煌艺术,所以做出了一些以敦煌图案为元素的新的设计,很受林先生的赞赏。1952年,在北京召开了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次在我国召开的国际会议“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在林徽因先生指导下,我设计的景泰蓝和平鸽装饰盘和同题材的真丝头巾,作为国礼赠送给各国代表。这是具有新的主题同时又具有浓郁中华民族艺术特色的设计,体现了时代的进步,也是我从事艺术设计重要的成功开端。

  常:1953年,由于全国高等院校院系大调整,我从清华营建系调到中央美术学院的实用美术系。在这一阶段,我作为年轻教师,在老一辈的工艺美术家庞薰琹、雷圭元等先生的指导下,进行中国传统图案的系统学习和临摹整理工作。也开始参与一些国家的设计任务。新中国的建设日新月异,一大批新的建筑拔地而起。作为从事实用美术和图案设计的我,先后参与了北京展览馆、首都剧场的建筑装饰设计。在这些设计实践中,我对建筑工程图、比例、局部装饰与整体的关系有了充分了解,为后来参加“十大建筑”的装饰设计奠定了基础。

  1958年,首都北京开始兴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十大建筑”。包括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民族文化宫、钓鱼台国宾馆、中国美术馆、农展馆、北京火车站、北京饭店、民族饭店。奚小彭先生任主要设计负责人。这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已经成立两年了,我们都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师。作为中国唯一一所中央级工艺美术学府的年轻中坚力量,我们以饱满的热情,运用自己艺术专业的能力,积极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心情非常兴奋和激动,也觉得任重道远。我当时被分配在人民大会堂的装饰设计组,也参加了民族文化宫的大门装饰设计。我主要设计了大会堂外墙的琉璃花板、须弥座石雕花饰以及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装饰,彩画和门楣的装饰设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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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常沙娜设计第一次亚太和平会议礼品

  高:在这一系列设计中,您为大会堂宴会厅天顶做的装饰设计令人印象尤为深刻,装饰纹样具有浓郁的唐代敦煌图案风格,又在造型和色彩上进行了结合整体建筑环境和使用功能需要的创新变化,实为佳作。

  常:人民大会堂的建筑和设计都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当时是在周总理的亲自指导下完成的。周总理的指示要点我至今还记忆犹新。他要求我们的设计要借鉴民族传统,要探索新中国建筑艺术的新形式和新内容,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在这样的宗旨下,我以敦煌唐代风格的宝相花为宴会厅天顶装饰的主图形,体现富丽堂皇的民族气派。装饰花纹设计好之后,还要解决装饰性与实际功能结合的问题。当时主管工程设计的是建筑设计院的张镈工程师,在他的提示下,我几易其稿,将中心图案与建筑通风口、照明的位置和实际使用功能巧妙结合起来,最后终于获得了各方面满意的效果。通过这次设计,我总结出设计的重要原则,一是设计的形式是为主题服务的,最符合主题要求的形式和纹样才能实现设计的升华。二是设计的形式要与材料、工艺、功能结合起来才能成功。绝不能仅仅停留在视觉上外在的美观好看。三是设计的实践以及大家共同合作互相配合非常重要。在每一次设计实践中获得的这些经验和总结出的规律对一个设计工作者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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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常沙娜设计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天顶

  高:是的,我们在跟随您学习的过程中,也多次聆听您讲述这次设计的过程和心得。直到今天,我自己也从事了一些实际的设计项目,方悟出其中相同的道理。深感您对我们的指教令人受益匪浅。艺术设计是为生活服务的,所以必须达到功能性和审美性的完美结合,达到外在形式和内涵的完美结合。

  常:对的。很高兴我的学生能够继续贯彻设计的宗旨。“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设计在任何时代都需要发扬。敦煌艺术的影响几乎贯穿了我每一个时期各种不同品类的设计。民族传统的文脉是现代设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敦煌各类装饰图案的元素和风格都能运用并发展于现代生活所需的各类装饰设计中。敦煌艺术是优美的,其中包含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情感。虽然敦煌艺术反映的是佛教主题,但在表现佛教主题的时候,劳动人民的艺术创造仍然是源于现实生活的,体现了现实生活中的真善美。佛教的教义也是要人们一心向善。所以,敦煌艺术的真善美的本质精神,善的内涵思想,美的艺术形式,体现出的民族风格和气派,都是值得当代设计不断继承和发扬的。当代社会科学技术飞速发展,人们接受到各种丰富的信息,也受到来自西方的各种艺术思潮和文化背景的影响,对艺术作品,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类产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多元化。但是无论什么时代的设计,一定要坚持真善美的设计思想,设计师要创造真善美。真,就是不浮夸,不做作,本着实用和适度的原则。善,就是在艺术主题和格调上能够体现正向的能量,能够激励人们向上,引发人们美好的情感。美,就是在设计形式上符合形式美法则。构图、造型、色彩安排妥帖、和谐,尺度适度。还要符合科学原理,符合人们的生理和心理需要。中国历代都有许多体现了“真善美”的优秀工艺美术品和艺术作品,这是中华民族的优秀遗产和宝贵财富,一定要好好继承。目前设计界出现的一些哗众取宠,违背实用和审美原则,所做的肤浅表面,甚至丑怪、粗劣、庸俗的设计,我是极其反对的,一定要重新树立正确的设计宗旨和观念。

 

  三、敦煌图案的美与传承

  高:我在跟随您学习的过程中,重点进行了敦煌历代装饰图案的整理和学习。那段学习对我后来的设计工作和教学工作极有益处。学习和研究敦煌图案以及其他中国传统装饰图案,对于现在的设计师和学习设计的学生至关重要,请您在这里给他们强调学习传统图案为什么非常重要,并提出一些学习的方法和建议。

  常:装饰图案在敦煌石窟艺术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主要组成部分。历代的装饰图案有机而协调地丰富了壁画的主题内容,通过装饰的手法把历代的壁画和彩塑以及整个洞窟装点得更加精彩而完美。历代装饰图案也形成了各自的时代风格和特点,形象地记载了中国装饰艺术的形成、变化与发展。更为重要的是透过各类装饰图案,真实地再现了敦煌艺术一千多年的历程,同时也再现了古代建筑、染织、服饰、佩饰等方面的装饰风格及制作工艺的发展变化,也反映了当时的中国与西域各国通过丝绸之路进行的一系列经济、文化、宗教的交往,反映了中西文化艺术上相互的影响以及融合发展的关系。

  20世纪50年代初,当我在清华营建系时,有幸能在著名的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的身边,聆听他们对中国建筑以及中国的传统图案的精辟见解,尤其是对敦煌历代图案的赞扬。林先生当时就指出:“我们也应该整理出一部中国的历代图案集,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史,拥有的资料太丰富壮观了……”当时林先生还计划草拟一个中国的历代图案著作提纲。50年代末,当我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染织美术系任教时,我父亲常书鸿也多次提示我,应该结合图案课的教学需要,着手对敦煌图案进行系统的整理研究。他曾在送我一本有关敦煌的书时,附上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沙娜,不要忘记你是‘敦煌人’,最近接到这本书赠你,参考学习!也应该把敦煌的东西渗透一下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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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常书鸿写给常沙娜的亲笔信“也应该把敦煌的东西渗透一下的时候了”

  为了实现我父亲和林先生的愿望,当年我带领你们几名研究生组成了“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课题研究小组着手进行这一科研项目的研究。研究内容和方法是将敦煌壁画和彩塑上装饰图案的部分进行系统的搜集整理和分类,根据装饰图案在石窟中所处的不同位置和不同装饰功用,分成若干类别。在每一个类别中又按照历史时代的先后顺序,选择每个时期最为典型和优美的装饰图案,进行整理性的临摹。这种“整理临摹”既不同于完全依照敦煌壁画现状的复制,也不同于凭借想象进行的“复原”,而是在忠于壁画装饰图案原造型和色彩的基础之上,运用图案学的组织构成原理和对敦煌图案的理解,将图案残缺的部分补充完整,再现图案的整体造型、构图和色彩。通过这样的整理临摹,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的大体面貌和发展演变过程,更易于把握敦煌装饰图案的装饰特征、装饰功能,对于当代设计师、美术工作者在设计创作中运用敦煌图案元素进行现代设计有着非常实际的作用。在临摹的同时,对于每类敦煌图案,还要对其历史文化、艺术特征、装饰效果等方面有深入研究和充分了解,搞清每一类装饰图案的成因、特征、历史演变进程等。

  装饰图案在敦煌壁画中虽然只是大型壁画中的局部内容和局部装饰,但却是壁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装饰功能和装饰效果上颇具特色,通过局部反映出整体敦煌石窟艺术的历史风格与艺术风貌。并具有很强的借鉴与应用价值。例如,头饰图案和供器图案可以给予现代的首饰与器皿设计启发作用;宝座图案和几何图案可供现代的建筑家装、纺织设计借鉴;手姿、动物、树木、云纹等图案则可以成为现代绘画和平面设计的应用元素。

  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学习敦煌图案也好,学习其他传统图案也好,通过临摹深入学习的环节是必不可少的。我的少年时代,就是通过仔细临摹敦煌壁画,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本功。电脑工具不能代替手绘,摄影图片资料不能代替亲手临摹获得的艺术感受。

  在当代社会,越是标准化批量化的工业产品占据主体,人们越希望寻找一种能反映自己民族文化语言,有特色、有温度、亲切美好的造型。传统装饰图案可以让人们感受到历史的厚度,感受到感性的温情,更可以通过现代设计形式体现本民族的文化品格,这正是学习传统装饰图案并应用于现代设计的需要。

 

  四、当代设计要继承传统创新发展

  高:当前无论是在设计界还是在高校艺术教育界,都提倡开拓创新。求新,求变,求突破,成为大家追逐的目标。同时,近年来国家也在提倡弘扬传统文化,学习继承传统。在继承传统和创新的关系方面,一向有着种种争论和不同的观点,可以谈谈您对这个问题的一些看法吗?

  常:其实对传统艺术的继承和创新二者要并重,这一点早在我年轻的时候,前辈林徽因先生等就早已提出了。老一辈领导人如周恩来总理也对艺术创新与传统文化的继承提出了要求。新中国工艺美术设计的宗旨是中国要产生新的为人民服务的工艺,必须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民族的指要表现出我们民族风格的伟大的丰富的内容,不要停留在宫廷式的形式。科学的指新图案的设计必须从技术材料出发,设计一定要充分利用技艺和材料上的特点来进行。大众的就是必须照顾到大众所需要的东西,符合大众购买力,生产一些好看的、好用的、省工的、省料的工艺品。我当年跟随林徽因先生所做的对传统工艺研究保护和设计创新工作,就是践行这样的理念。著名的前辈工艺美术教育家、设计家庞薰琹先生在上个世纪80年代也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传统与创新》,这篇文章里指出:“传统与创新看似是两个问题,但其实是一个问题。传统也是在不断变化的,时代在变化,所用材料在变化,器物用途在变化,所以传统也在变化。传统既有民族性又有不同的时代性。没有创新,传统不能生存下去,没有传统,创新就失去了基础。”

  中国古代的手工艺技术达到了巧夺天工的程度,古代的能工巧匠给我们留下了无数精美的器物。历代的工艺美术品既体现了不同社会时代物质生活水平,也体现了各个历史时期,社会背景下人们的精神审美境界。中国古代的很多做工精湛的工艺美术品如金银器、玉器、缂丝、景泰蓝是供皇家宫廷专享的,因此选料极其贵重精良,集中了最高超的技艺,主题和形式上也需要符合封建统治者的审美需要。如今,时代变了,这些传统工艺美术品的技艺和部分内容与形式需要作为文化遗产继承和保护,但服务对象和功能都有巨大的变化。譬如过去皇家宫廷里的用品如今成为现代生活中的陈设品、装饰品,供人欣赏与收藏。因此,现代工艺美术的设计与开发,一方面要传承古老精湛的手工技艺,另一方面要开发新的主题,形成新时代的格调,符合当代生活的需要。既不能亦步亦趋地复制古代的作品,也不能抛开传统盲目“创新”。

  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图案设计的重要性。传统工艺美术产品在现代要有创新发展,就要在图案设计上更下功夫。图案的主题、形式、构成、色彩以及传达出来的艺术审美格调和艺术文化内涵,是一件作品艺术水准的决定性因素。要使当代设计作品具有浓厚的传统风格和文化底蕴,就要深入了解传统图案的造型特点和规律,才能在设计中熟练运用而非生搬硬套。在设计中,一方面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传统图案造型、色彩上的原貌,另一方面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归纳、简化或是延伸、丰富。例如,在图案造型上运用了传统,色彩上就不拘泥于传统而是进行归纳、简化使之更具现代感。设计过程中要紧密结合材质和工艺特点进行设计。在注意表现图案的形式美的同时,更要注意发扬图案中所包藏蕴涵的文化内涵,将中国传统图案中的优美主题寓意引入现代设计,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之再现于现代生活,同时使产品具有更多的“文化附加值”,提高产品的档次。

  我认为中国当前的艺术设计要坚持反映真、善、美。设计风格要具有民族性,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精神;设计理念和设计方法要符合美的规律;设计要服务于广大群众的衣食住行,能够被大众所接受和喜爱,而不是一味地体现标新立异的所谓个性、时尚,忽视设计的基本审美、原则和精神。

  转瞬间,我已八十多岁了,但我一直铭记着父亲常书鸿和先生林徽因对我的教诲与期望,他们希望我能结合图案课的教学需要和现代设计应用的需要,对敦煌图案进行系统的整理研究,希望我能整理出一部中国的历代图案集和历代图案著作。并且“是把敦煌的东西渗透一下的时候了”。我这样去做了,也履行了我对前辈的承诺。但是敦煌图案的研究和继承工作,还仅仅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我把同样的教诲和期望,给予和寄托在年轻一代,希望更多的年轻学者、设计师、艺术家、学子们,能够继续前行,继续努力,做出更多的成绩。随着我们的国家对传统文化传承的逐步重视,文物保护法律、法规、政策的不断完善,国民素质的进一步提高,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将脚踏实地、扎扎实实地投身于对敦煌艺术的保护、研究、学习与弘扬工作之中。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文化会在未来更加辉煌强盛。

 

  访后跋语:

  作为常沙娜先生所收的最后一届研究生,我非常幸运能够追随先生,一步一步走入专业领域,在先生的指导下,系统研究敦煌装饰图案,并学习将敦煌图案应用到现代设计中。常沙娜先生既有深厚的艺术学养,又有敏锐的艺术感受。她既是敦煌艺术的研究传承者,又是中国现代设计发展的亲历者和实践者,为中国现代艺术设计教育殚精竭虑,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先生的敦煌临摹和花卉写生绘画作品,充满灵动的气韵,体现出传统艺术的端庄古雅和自然之美的盎然生机。先生的设计作品,是新中国设计艺术的力作,成为中国设计史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常沙娜先生不仅坚持艺术设计的“真善美”,在人格修养和生活态度上也坚持“真善美”。由于我对先生的熟悉和敬爱,又承蒙《中国文艺评论》的信任,我承担了这次对常沙娜先生的采访任务。在此特别感谢常沙娜先生对我的教导,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然而纸短情长,千言难尽。囿于我的能力所限,本文呈现的只是常沙娜先生学术成就、思想、贡献等的粗略概况。惟愿读者能够通过这篇访谈,理解先生对中国传统艺术的深深热爱,领会先生对后辈艺术从业者。

 

  作者:高阳 单位: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

  《中国文艺评论》2018年第11期(总第38期)

 

  《中国文艺评论》主编:庞井君

  副主编:周由强(常务) 胡一峰 程阳阳

  责任编辑:王朝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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