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地图注册登录

首页>《中国文艺评论》>特别策划

荀风长烈 毓骨峥嵘——评孙毓敏对荀派艺术的传承与创新(齐致翔)

发布时间:2018-06-28来源:《中国文艺评论》作者:齐致翔 收藏

\

  内容摘要:荀派艺术融青衣、花旦于一炉,唱做俱佳,会戏无数,坚持写意,重视生活。其传承者孙毓敏不仅忠实继承,更大胆创新,不仅戏演得好,且人教得好,为再传弟子及后来者面对新世纪的再起航留下极为可贵的可资效法与再创造的蓝本与教材。本文重点剖析了孙毓敏及其再传弟子演出的《红娘》《勘玉钏》《金玉奴》《杜十娘》《痴梦》《马前泼水》《陈三两》等荀派优秀剧目,进一步分析探讨荀派艺术的风神与魅力。

  关 键 词:荀派艺术 孙毓敏 传承 创新

 

  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大师仙逝已半世纪,其弟子孙毓敏也年届耄耋。荀大师创立的荀派艺术仍光耀舞台,魅力四射。孙毓敏砥柱荀门,犹擅胜场,替师传道,建树多多,任岁月流逝,仍砥砺奋求,为荀派薪传竭诚尽力。人们感叹“人生易老天难老”,却喜看留在人民心里的艺术家及其鲜活的艺术创造永远不老。近日,为荀大师办过多次生日庆典、流派演示及教学研究的孙毓敏,迎来自己从艺70年的纪念展演,挟学生光荣绽放,更使人有“惊回首”乃至“一万年太久”之慨。展演名“荀风毓骨”,情意深长。念主是“毓”,但“毓”不离“荀”,“荀”犹眷“毓”。纪念孙毓敏舞台生活,实为重温其如何传承其师荀慧生的艺术精神和人生奋求。“风骨”二字是孙毓敏艺术精神的诠释与涵盖。

\

孙毓敏

  人们在想,孙毓敏拜师几十年是怎么一步步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坚守荀教,玉成自己的。孙毓敏继承荀派艺术,不仅使自己成为一名优秀的荀派大家,且培养出许多已在观众中叫得响的再传弟子。她对荀派艺术经验的总结多上升为理论的阐发,为荀学的构建和兴起立下汗马功劳。孙毓敏的研究和教学,不仅为荀派的传承,也为京剧的发展作出贡献。孙毓敏集艺术家、理论家、教育家、作家、活动家于一身,弟子赢百,声名远播,其成就得益于时代的吁求与眷顾,属于新中国和她生活的这个时代。这是她与师傅和而不同之处,但又与师傅太过相近。她演戏,声容、姿采、身段、表情极像师傅,又占尽女儿之风韵。她对弟子说看你是否学好荀派有几个标准,第一是“像”,如不像,就别说你是荀派,其他标准如:要有自己的领悟、发挥自己的长处、符合时代和观众的要求、与时俱进等。

  研究和认识孙毓敏,须看她是否真的学懂荀派,理解老师,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能否举一反三,敢在某些方面像又不像老师而敢于进步、敢于创新、敢于扬弃、敢于发展,将老师的流派和辉煌推进到新的时代。

  孙毓敏有今天的成就,来自对荀派艺术的痴迷与崇拜,全身心地投入,会动脑子,对荀大师身教言教有悉心的领悟与深究,乃至真正读懂。荀大师以自己的聪慧和努力,使他由梆子演员变成京剧名旦,又由对花旦行当的实践与钻研而跻身京剧四大名旦,进而创出名噪梨园、风神独具、人人赞赏的荀派艺术。孙毓敏的聪慧在于她对师傅的独特性的痴迷崇拜,深入表里,一丝不苟,弄懂师傅的戏“为何”和“怎么”跟别人不同,好在哪里,怎么做到的。

  荀慧生创立的荀派艺术在蜚声中外的中国京剧“梅、尚、程、荀”四大流派中独树一帜;传人众多,剧目繁盛,令人过目难忘,过耳留声,仿时每每心动,唱时口口生香。孙毓敏体察到,荀派似比其他流派更易引人入戏、沉醉、痴迷、流连。她又深感荀派似较其他流派更难学好、学像,不是模仿到位、有功有嗓就能学到。徒叹做粉丝美,做徒弟难。近闻,荀学已油然升起,学者如云,遂惊叹,荀派,合当以学术去体认,去研习。倘能窥其堂奥,正是京剧博大精深之又一佐证。

  自然,我说的“学好”与“学到”,主要针对追慕荀派的那些业余爱好者、戏迷,或曰粉丝,不包括专业演员,因荀派弟子和传人理应也必须学好、学像,否则便是失职或不称职。而没完全学好、学到位,或只学到皮毛的专业传人并非鲜见。这也证明了荀派的难学和难以学好,证明了荀学研究十分必要和紧迫。尤其在我们国家进入新时代,京剧也进入新世纪,面对新观众、新要求之当下,在纪念孙毓敏这一代身负传承重任之领军荀营、弟子如云之当下。

  荀慧生一生演出了三百多出戏。且创新不断,后人难以望其项背。今天的弟子应怎么补课?人们熟知的荀派戏有六大喜剧;六大悲剧;六大武剧;六大传统剧;六大移植剧;六大跌扑剧等,涵盖了青衣、花旦、花衫、刀马各行当。大师没有留下影像资料,只有唱片及剧本等少许文字材料。孙毓敏也没学过、看过老师所有的戏。只能靠有限的材料多思、多问、多听、多读,靠领悟、想象、琢磨,乃至广学博采,多方借鉴,才能不断上升。孙毓敏毕业于北京戏校,因此有良好的业务基础,对各流派艺术都有涉猎,学习演出过梅派的《贵妃醉酒》、张派的《望江亭》等不同流派的戏。这样的性情对她学好荀派很有好处。诗的功夫在诗外,戏也如此。这也逼得今后的青年演员应该要想更多办法去学习、继承。

  荀慧生演戏之多,证明荀派不仅能唱花旦,青衣、刀马,行行皆能。大师善表演,唱功造诣尤甚。荀慧生一生对创编新戏、新腔执著不舍,常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示人,突显了一位大艺术家与真艺术家的生命索求。单看那许多戏名,也实证了荀派艺术之丰美、博大。有剧本为证。要读懂荀慧生,先须读懂他的剧本,他的剧中人。荀慧生为何对创演新戏情有独钟并乐此不疲?因他懂得,不如此难以跟其他艺术家产生差距,难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因之,排演新戏,才是成就自己的唯一路径,才有创出属于自己流派的可能。

  孙毓敏读懂了荀派,并一生坚持荀派与人不同的理念和方法。理解荀派特色,主要表现为舞台表演的生活化、大众化和通俗化,增加人物形象的生活底蕴、大众情趣和草根生气,从而更易为社会大众看懂和乐于欣赏,更真切地体认京剧艺术的博大精深与雅俗共赏、写意与写实、表现与体验、大青衣与小花旦、喜剧与悲剧、雅与俗、正与谐、情与理、人格与人性、伦理与道德、哲理与情思、美育与教化、性格与行当、守格与破格、舞台与剧本、唱念与做工,乃至手指与眼睛、面部与背部、吐字与发声、哭与笑、小与大、机灵与乖巧等种种对立及差异的机巧与内涵。

  孙毓敏初入荀门,学的第一出戏是荀慧生为庆祝国庆十周年排演的献礼剧目《荀灌娘》。刚接触荀派艺术的孙毓敏,就对它的别具一格感到惊奇。后来她回忆到:旦角的手指都是兰花指,可他就不是,别人伸手一指是圆的,可他是直的;别人都在上场门亮相,他却冲到台口亮相;别的旦角都是踏步站,他却非常随意。当时她只是给大师跑龙套站边上,就已观察到荀派表演很多方面跟她在学校学的不一样,说明她很用心。她尤其注意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扮演13岁的小姑娘,化妆都很难掩饰,一出场就引来哄堂大笑,可用不了几分钟,舞台上就出现了魔术般的奇迹。观众被他吸入剧情,以关切爱怜的目光看着他,使劲给他鼓掌。”她好奇,在背地里学他,却被人告密。不料几天后荀慧生找到她,让她第二天排《荀灌娘》。当时把孙毓敏吓坏了,无奈仗着一股犟劲,她连夜钻锅,照葫芦画瓢,硬是排演了一场。之后荀大师收她为徒,并从此把《荀灌娘》这出戏让给她演。虽说这是天赐的师徒缘分,但若无孙毓敏的好奇与“犟劲”,也许就会与师傅荀慧生擦肩而过。

  慢慢地,在师傅身边,孙毓敏对师傅、对荀派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思索。荀派善演少女和小孩子,开启和充实了花旦艺术的新天,蔚成荀派艺术独有的青春气息。少女荀灌娘杀敌报国的雄心,映照出“少年心志当遏云”的人小心大,唱出了“少年强则国家强”的民族心声。其他荀派戏也大都刻画了青少年的勤劳勇敢、聪明过人及美好向上的道德情操。如人们熟悉的“小三姐”“小玉奴”“小春兰”“小苏三”“小玉姐”“小素秋”“小红娘”,都能以小见大、以小搏大,山窝里出凤凰,卑贱者最聪明,孙毓敏认定,荀派戏是青春戏,励志戏,利国利民,暖人暖肺,值得她一辈子循师力行。

\

《勘玉钏》(韩玉姐)

  荀派经典《勘玉钏》是孙毓敏最拿手的看家剧目。其富含人文底蕴、传奇色彩,剧情跌宕、倏忽悲喜,尤其是“小丫成大器”的奇思妙想,在中国传统戏曲里不仅难得,而且独到。荀大师饰演俞素秋、韩玉姐两个角色。前是富家小姐,后是邻家村姑,可谓青衣花旦两门抱。剧中,素秋不同意嫌贫爱富的父亲退掉原定与张少廉的婚约,暗赠玉钏给少廉以明心迹。之后酿成被坏人骗奸,母亲连带被害的悲剧,待弄清原委,发现被父亲捉拿送官的竟不是骗自己的订婚之人,恼怒羞愤,自尽身亡。这一悲剧令人扼腕,突显了其性格的悲美。虽说素秋爱定情坚,却因少不经事,失了贞操,害了家人,还连累了心目中想象的未婚夫,直至为爱殉情。下半场,韩玉姐出场,化悲为喜,反转结局。她帮知府大人依法断案,将骗贼和杀人犯指认拿下,将罪不至死的哥哥从死亡线拉回,还无辜受累的张少廉以清白,最有意思的是,她竟能让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张少廉获得平反后同意娶她为妻。立时,扑朔迷离的公案戏变成抚慰人心的爱情戏。聪明的韩玉姐不但搬出审案大人为她主婚,还从她嘴里道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又俯仰大笑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歪理:她让张少廉好好看看,我韩玉姐小花旦不就是你爱的前半出演俞素秋的那个大青衣嘛。荀大师将角色与演员扯在一起,这样的奇情、巧思、佳构应天顺民,观众自当喜欢。由此可见,荀派戏不仅是青春戏、励志戏,还是鼎鼎好玩儿的大玩笑戏,戏无情不立,有情,还得是奇情,才能抓住观众。以上这些,对孙毓敏一生演戏和后来自己创编新戏都大有启发。

  荀派剧目贴近社会大众,因而,荀慧生认为唱首先要考虑观众,不打字幕也要让观众听懂,还要好听,要“以有限的腔调表达繁复错综的感情”,念白要“比歌唱更直接、有力”。荀慧生主张唱、念都要将生活感与艺术性相结合,将写实嵌入写意,坚持从生活出发,为大众表演,从而形成具有挑战性的艺术理念。荀派唱腔柔媚婉约,俏丽多姿,声情并茂,新意盎然,一张嘴就觉得像生活中的人,既熟悉又陌生,改变了人们以为花旦表演主要看演员的“做”与“舞”,而更多关注、仿学荀派唱、念的美魅多滋与勾魂摄魄。《勘玉钏》中,当表现公子被捉、小姐欲探究竟,及至发现这人不是那夜骗奸自己之人时,惊悸、羞愤、慌乱、失措,所有这些情绪交错在一起,复杂之极。在与少廉紧张慌乱的短促询问时,竟用了难以想象的快,似西皮流水的二黄四平调及碰板,说唱就唱,省去过门,格外紧凑、撕心、动情。这创意还非用于主唱段,反彰显了荀大师艺术匠心的绵密入微。人们惊叹:四平调竟还可以这样用!长于行进、流畅的大段流水反放在最后,让花旦唱,用以掀起全剧的感情大波。玉姐先对知府大人唱“大人不必装不省,我量你心中明如灯”。这一说辞,既为开脱哥哥的死罪,更为点醒大人,让他作主把自己断给少廉,继而干脆自己出面对张唱:“替兄赎罪风节凛,我嫁你原非只为情。你既再三不应允,奴家何必苦用心?公堂交拜如梦境,我命似鸿毛一样轻。三尺白绫寻自尽,人命官司打不清。你今后悔迷梦醒,奴愿共白头就无话云。”前面素秋该唱流水不唱,后面让玉姐连唱两段流水自荐,节奏愈来愈快,还让“无话云”的“云”字陡然“冒耗儿”煞住,让人感到这小丫头好仁义、好勇敢、好难缠、好可爱;感到荀大师好高明、好会唱、好不一般,好让人享受。荀派戏怎一个好字了得!

  《金玉奴》和《杜十娘》是荀派流传最广的两大悲剧,分别表现了贫家少女金玉奴与不幸为娼的杜十娘一生的命运遭际,塑造了她们悲天悯人又愤世嫉俗的善良天性和勇于抗争的不俗品格。《金玉奴》原剧重在揭露和棒打莫稽的忘恩负义,告诫人们记取“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社会教训。在荀大师和孙毓敏后来的修改中变为义父虽同意教训莫稽,也希图玉奴事后能饶恕他,与之重新结为夫妻。玉奴不从,谢过义父救命之恩后,决意带亲父重回故里乞讨为生。玉奴的决绝,迸发出富有时代意韵的独立人格之美,完成了金玉奴由少女到少妇,再到复仇女神三部曲的人生跨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沉江自尽,表达了不与肮脏世界共存、乃至与其彻底决裂的斗士般的勇武。芸芸众生呼出了对吃人社会的怒吼,彰显了荀派悲剧的魂魄与大美。荀慧生眼睛向下,同情下等百姓的生存与喜怒哀乐,倾注了一个艺术家为社会底层百姓打气、鼓呼的热血与精诚。他又眼睛向上,讴歌下等人清奇倨傲、坚贞不屈的反抗精神。他以最大众化、最具通俗色彩、又大雅若俗的传统京剧演出了震撼社会、鼓荡人心的不朽名剧,成为最普通、最卑微的下里巴人的侠肝义胆。孙毓敏继承师傅的师德,先从学师傅演什么戏、做什么人开始,即演戏做人。

\

《痴梦》

  为此,我们赞赏孙毓敏为何坚持将金玉奴“棒打莫稽”时唱12句,改为“驳议明心”时唱28句。领会孙毓敏所说,看师傅演杜十娘投江前的二黄慢板行腔特别缓慢、平实,眼里满含泪水,迸发出瞬间涌出的极度灼人的痛感,理解了复仇时金玉奴的眼中冒火与沉江前杜十娘的眼含热泪,是怎样的一种情愫,两样唱法。虽都唱二黄,但一个激情似瀑,一个死水无澜。惊看孙毓敏改编演出的《陈三两》,剧中一位同样出身微贱、被逼为娼的陈三两,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慈性如母、伟岸如山、义理昭昭、大爱齐天的金子般人性光芒,其弟子许翠的再现,从容大气,透出荀派大青衣的贵气与优雅。孙毓敏爱徒常秋月献演的带“马前泼水”的《痴梦》,不仅使师傅之前的创作归于完整,且比荀师爷一贯秉持的人文理念更具时代光鲜。崔氏“痴梦”醒后的眼空无物已使她狼狈不堪,即使不演后面的“泼水”,只凭孙毓敏新创的二黄慢板,无论谁唱,谁演,都能绽放出原昆剧的社会讽喻之义。常秋月、宋昊宇的演出更增加了该剧的可看性,符合时代前进的理性思辨和审美依判。改嫁张屠夫的崔氏,闻前夫朱买臣做官回来,一番痴梦后竟去求买臣原谅,期望重归旧好。买臣记恨因贫穷被崔氏逼写休书之故往,马前泼水,命崔氏收起或可旧梦重温,崔氏不能,当众蒙羞,哀求无果,投水自尽。买臣始觉不忍,无奈已晚。《泼水》由一青年作者编剧,宋昊宇设计唱腔并亲演买臣,演出十分简捷、感人,有句台词使人难忘:“你错我错情无价”。直到崔氏死去,朱买臣才感到自己犯了错误。错在只记住人家的错误并不肯原谅,乃铸成自己更大的错误。崔氏投水是对买臣泼水的棒喝,不啻为一出眼睛向下、邀人明理的荀派新作。

  惩恶扬善、唯美趋真是荀派艺术的高贵品格。《玉堂春》为京剧四大名旦争相上演的剧目且各有创造,上百年来为社会各界所青睐、所传唱。观众尤爱看荀派《玉堂春》,其关键在于后面加了“监会团圆”一折。与其说荀慧生珍爱苏三与王金龙挚爱真情的美好归宿,不如说他最懂广大观众的心里所盼。孙毓敏忠实继承了荀派《玉堂春》的剧本完整和表演特色,常爱献唱“想起当年落娼院”一段,唱尽苏三冤案昭雪、苦尽甘来后的命运咏叹,醒人的疙瘩腔让旋律与气息在口腔和胸腔里冲击跳荡,把无尽的欢乐送给观众。

\

《红娘》

  不仅社会底层的草根平民,即使在富贵殷实环境中讨生活的小人物,也同样引起荀慧生的关注和思考。《红娘》公认为是荀派艺术的高峰。伟大的王实甫将相府千金与外来书生为自由爱情合力向封建营垒的冲击写得回肠荡气,荀大师居然将这一享誉世界的中国文学名著,改编成让一小丫鬟成为助力崔、张梦想成真的主角和导演,且令人回肠百转、叫好不迭。人们赞赏“荀红娘”将只合公子小姐偷看的“王西厢”从书斋里解放出来,让大众都来看一看,品一品。透过丫鬟红娘的第三只眼,将少诚无信、扼杀人性的封建贵族揭穿并曝光,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将胜利的光环送予伺候人的红娘,可谓艺高人胆大,恰好让人们见识了什么是荀派的创新。长袍改大褂,移步不换形。不失原作拳拳意,却看小丫耍大牌。荀大师请他熟悉的剧作家陈墨香,按他不同寻常的思路和特长来改编剧本。这理念和胆识,被孙毓敏看懂,学了,拿去,也成为她后来传承发展荀派艺术的重要引仗。

  且看作品里有多段四平调,段段旋律不同,用法不一。最早,红娘不忿老夫人让莺莺与张生兄妹相称,少信寡义,就有意帮他们暗通款曲,但先察言观色,唱了一段近似四平调实则是变化了的汉调:“我小姐红晕上粉面,红娘心中这才了然……”她先考察了一下小姐的心思,看到小姐听琴后脸红了,心动了,才决定“哪顾得受牵连,我成全他们的好姻缘”。此汉调比裘盛戎《赵氏孤儿》“我魏绛”的汉调早生几十年,情调、气息迥然不同。之前还有段四平调:“张郎苦把人缠扰,他定要今宵鸾凤交。羞得我低头无计较,不言不语暗心焦。”红娘心里也打鼓,也害羞,她愣把自己也“搁”进去了,把自己当小姐了。不仅自愿帮人越轨,还乐得替人害羞。至月移花影、张生跳墙,她用棋盘挡住张生躲闪老夫人,凝神聚气,手舞足蹈,成就了一段家喻户晓的西皮流水“叫张生”。

  接着,四平调又来。红娘把张生引来,小姐因交接落空有感于心事被人窥到而迁怒红娘,假装正经骂了红娘一顿,以显大家闺秀之“正经”,却命红娘再去给张生送信,引出红娘一段十分不满的内心独唱:“看小姐呀,作出来许多的破绽,对红娘我,偏用着巧语花言。”委屈,又不能不听主子的吩咐。嘴里不说,心里不忿,暗暗埋怨小姐:你那点心思早被我看穿,还跟我来“离格龙”,可她又不得不为他们继续牵线,因从根本上他们是站在一起反对那可恶老夫人的,她不能站错队。红娘的唱既表明她和她帮的有情人是一拨儿的,又对假惺惺使唤她的小姐表示了内心的抗议和嘲讽。细细揣摩人物后,掘出一段深刻揭示人物内心的好腔,准确、犀利、委婉、抑制。之后,红娘再一次把小姐引到张生住地,没想到瞬间被他们推出门外。此时,房门紧闭,冷风习习,月光泻影,好不凄凉,正是主演静场独唱的好时候。从此时此刻人物的矛盾心理和戏剧情境出发,演出塑造了一个真实可信、可敬可怜又有情有义的红娘。红娘年纪虽小,却也情窦初开,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虽是相府丫鬟,但与小姐朝夕相处,知根知底,情同闺密。红娘的可爱,不在为人辛劳作嫁,而在作嫁前的奋发与作嫁后的喜悦,在她真诚、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甚至冒着被老夫人发现被拷问责打也在所不惜的勇于担当。但她毕竟是一个知情懂爱的少女,“荀西厢”妙就妙在抓住机会揭示和刻画了红娘自身的苦涩与零丁。红娘怎能不懂人家私会自己不能在场,可偏此时被当事人一推,却让她实在心寒,又不敢敲,不敢叫,只能在二人世界外滞留、徘徊。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他们的好不害羞,我们从孙毓敏起唱时扭动身躯、嫣然一笑的无声表演中,感到了红娘内心的有苦难言,抑或有乐难言。红娘的真实与可爱,正在于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嫉妒恨”,她分明“看到”,甚至吸吮到莺莺与张生正在制造的二人世界的甜蜜,人家把她推得远远的,她也实实在在地本能地品味着人家的甜蜜。这其中夹杂着一丝酸酸的,涩涩的,像自己做着见不得人又无可奈何的勾当,又分明甜大于酸。因此,她的话中夹着讽刺:“小姐呀你多风采”“君瑞呀你大雅才”,她又真的好赞赏他们,因此刻,红娘正带领她卵羽下的一对士兵向封建营垒冲决并已取得胜利,而那士兵就是把自己推出来的人呐。红娘的可爱,不仅在她的助人为乐和善解人意,更在她的分享与参与,她哪里是唱他人,分明是在唱她自己的甜蜜与自豪。

  此刻,红娘的羡慕嫉妒恨,变成开心的祝福与喝彩。恨,变成解恨与宣泄,变成对那可恨老夫人的幸灾乐祸——“不管你老夫人家法厉害,我红娘成就他们鱼水和谐。”将他人的甜蜜变做自己的体验和分享,观众不仅笑,也在体验和分享红娘带给他们的甜蜜与幸福。这是荀大师和孙毓敏早就期许的,是大师对王西厢问世以来最精彩、最具“多风采”与“大雅才”的解读与生发。孙毓敏看到,也学到师傅怎样读懂王实甫,怎样用音乐写剧本,怎样用四平调完成对红娘内心世界的层层剥示,完成红娘的人物塑造,唱出红娘的性格和内心情感的多重隐秘,把人物唱活。

  既然“像”是第一位的,就涉及到京剧表演的属性和基本规律,触碰到京剧表演写意性与程式性等理论问题。无疑,荀大师的创造自觉饯行了“生活是艺术创造的唯一源泉”这一真理性命题。解放初,苏联专家曾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引进中国,一度成为指导我国戏剧包括戏曲创作的金科玉律。“文革”后又被我国戏曲界几近淡忘乃至抛弃,都对我国戏曲事业的发展不利。再看荀派艺术的创立,非常强调表演的体验与真实,将生活的真实注入京剧艺术写意性与程式性的肌体,这并非由苏联专家引领,而是早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就自觉实行的。可见,京剧艺术的写意与写实、体验与表现从来就不是互相排斥、不可融合的。荀大师的小花旦一开始就是京剧写意与写实相互融合渗透的表率与标本。

  京剧程式可容纳新的生活化表演,证明了传统的戏曲程式本就源自生活。戏曲的写意性和程式性之源头本就在人民大众丰富多彩的生活中。大师为自己、也为其后一代代京剧艺术的继承者开辟了面向未来、大胆创新的阳关大道。揭开戏曲艺术不仅依赖写意、也需重视写实,对我国戏曲理论的发展意义重大,这也是见证孙毓敏传承发展荀派艺术的重要依据。

  荀风习习,毓骨铮铮,桃李千树,世代争锋。孙毓敏对京剧尽忠,对荀派尽孝,令人动心动容。望孙毓敏勉力耕耘,好自护持,为京剧和荀派再屈鸿爪,再裁霓裳,再展新翼,再造红娘。

 

作者:齐致翔 单位:中国戏剧家协会
《中国文艺评论》2018年第06期(总第33期)
《中国文艺评论》主编:庞井君
副主编:周由强(常务)    胡一峰 程阳阳
责任编辑:陶璐
 
 
延伸阅读:
 

 

中国文艺评论网,扫描二维码关注中国文艺评论网(http//www.zgwyp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