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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电影《邪不压正》:从“一步之遥”到“亲密接触”

2018-08-10 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 作者:刘小波 收藏

  姜文的电影可以说是华语电影的一个异类。作为导演的他,名气一直都很大,每部电影上映前话题效益也很强,可最终观众似乎总是不买账。陈晓明在评价他的电影时提出观众与他的电影还有“一步之遥”,可谓一语中的。也许姜文也意识到了观众与自己的“一步之遥”,所以他这次选择与观众“亲密接触”。题目从《侠隐》到《邪不压正》的转化本身就是最大的妥协。“邪不压正”虽然仍是中国传统狭义精神之一,但是其转变已经足够明显。这种转型是面对当前整个影视生态圈不得不作出的让步和妥协。

  ​《邪不压正》是姜文的民国三部曲之一,导演选择了三部不同的作品来表达同一主题,互文解读是必要且有效的。这三部曲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线,其实就是“侠”。《让子弹飞》中的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一步之遥》中可杀不可辱的侠义精神,《邪不压正》中的邪不压正,快意复仇,都是侠的表达。不过在最终呈现上,似乎都只是打着侠的幌子而已,《让子弹飞》太过喜剧,口碑不佳;《一步之遥》导演融进的东西太多,很多观众无力接受,导致票房的失败;《邪不压正》则对故事进行简单粗暴的处理,小说中很多东西并没有完全展现出来,只是选择了一些适合搬上大荧幕的极具感官冲击的桥段。

  影片讲述的故事明晰而直接,习武之人李天然目睹师兄勾结日本特务杀害师父全家,侥幸逃脱后被美国医生带去国外学医多年,并同时接受特工训练。抗战爆发前夕回国,寻觅仇人,谋划复仇,在复仇过程中卷入与民族存亡相关的间谍活动中。在“七七事变”这一巨大历史事件发生的前夕,北平风起云涌,充满诱惑与杀机,各路人马轮番出场,搅动着历史的风云,这样的时代背景所孕育的故事已经吊足了观众的胃口;与此同时,影片还穿插着几段情感故事,并施以浓墨重彩,最大限度迎合一般观众的观影需求。

  《邪不压正》在主要故事情节的构成上,已经和《太阳照常升起》《一步之遥》这样的非线性故事不同了。《邪不压正》已经完全满足了观众要导演讲清楚故事的基本需求。举一个小细节,关于师兄杀害师傅的动机、经过等,影片一开始就梳理得极为清晰,而在小说中却是在几次的叙述中才稍微显明朗,由此也可见《邪不压正》迎合的力度。再比如,影片中几位男主人公的关系也交代得十分清晰,这种清晰的叙事也与小说本身不同,影片将小说中对侠义的暧昧而复杂态度演化成为一种直接的呈现,将个人复仇时内心的挣扎直接转化为民族矛盾,日本人的介入几乎接管了整个故事。可以说个人恩怨彻底让位于 家国大事。即便最后,李天然的出路不是去陪巧红浪迹天涯,而是多杀鬼子,这种民族矛盾的书写在任何时候都会成为最好的卖点。同时,影片将复仇与谍战主题杂糅,看点更足。

  影片改编自张北海的武侠小说《侠隐》。小说本身有着较强的艺术性,《侠隐》是用文字想象北平、怀念北平的方式,北平是故土的代名词,所以也是海外华人对故土的想象。这种想象具有深意,与海外华人作家的身份不无关系,小说是写北平的,是海外华文书写常见的双重怀旧,一是海外游子对故国的怀旧,二是现代都市人对失去的老北平的怀旧,怀念旧时光必定是对现状的不满,比如城市化进程与现代化的速度让人手足无措等。作者在世界化的格局中来展现这一特殊的风物,与一般的京味小说有所不同。似武侠而非武侠,为什么要继续提及武侠可能还是一种精神的指向,由“侠隐”自然而然想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隐逸之风,与中国的世外桃源的想象有关,与中国一贯的隐士传统相关,可谓对传统的巡礼与皈依。重提北平,重提武侠,既是海外游子的灵魂回归之途,更是是对现代性的必要反思。

  而这些,影片似乎并没有体现出来,即便有,也被英雄美人、复仇快感、民族矛盾等主题冲淡了。在历史题材的表述方面,国产影视剧还是老一套的历史演绎模式,不但与现实割裂,就连历史本身也没把握住。导演们在处理历史的时候习惯大刀阔斧,而往往忽略最基本的历史逻辑。影片与当下的民国热也有莫大的关系,只不过这仅仅是一种想象的民国。《让子弹飞》《一步之遥》《邪不压正》对历史的书写极具反讽的意味,历史并不只是历史,而是与现实密切相关。只不过,导演往往采用戏谑化的方式处理历史,在《邪不压正》开始,就借他人之口对中国当时的时局发表宏论;在影片后面,最终的复仇成为营救将军,这些都是对历史粗暴处理的表现。

  小说《侠隐》是悲剧的呈现,最终还是回到最传统的表述模式上,尤其是对侠隐的失败、侠的消逝这一母题的回归。到了影片中,抒情风格被切断,完全以叙述为主,频频制造矛盾冲突,而小说其实是凭借着文化的特殊魔力在不断化解矛盾。复仇成功,侠却消失了,这是莫大的悲哀,影片中却用搞笑的台词和剧情将这种悲凉完全抹去,从悲剧到喜剧的转变,这其实也是迎合,普通观众对不完满的结局是难以接受的。小说有着强烈的解构色彩,写出了侠的消失没落及其带个人的伤感,但是电影只是将一般的快意恩仇展现出来了。文字触电必定与各自的体裁特性相关,无本质上的优劣之分。但在这里,文学的丰富性可以说荡然无存,似乎再次印证了文学与影视的水火冲突。

  《邪不压正》由个人的复仇直接转化为战争题材,是对战争的消费与挪用。姜文之前的电影在用大量的艺术镜头的时候,也戏谑式挪用过商业大片的元素,比如《鬼子来了》的抗战主题、《让子弹飞》的香艳镜头,《一步之遥》的歌舞选美等等,都是如此。到了《邪不压正》,本身就是商业大片的路数了,看看那些元素,战争动作、血腥场面、身体诱惑、民族主义、正邪对立,无一不是商业片的标配。仅从身体消费来看,从预告片开始,对身体的消费就已开始,片中的旗袍诱惑、屋顶裸奔都是在强化对身体的消费。现代社会是由身体和性所构成的社会,尤其是在消费社会。诚如鲍德里亚所言,在消费社会中唯一成为最美、最珍贵、最光辉和最具含义的物品,就是肉体。身体自然也成为消费文化中重要的消费对象。身体消费可以达到身体解放与政治解放的双重满足。通观当前大众文化的整体发展态势,满屏的大女主与小鲜肉预示着新的审美时代的到来,导演组敏锐的嗅觉捕捉到这一信息,自然不甘落后。就连电影的媒体推广软文都是“满屏飞溅荷尔蒙”,这种对欲望的渲染、对身体的迷恋似乎已经深入人心。

  最终,《邪不压正》滑向了大众娱乐产品惯用的欲望替代满足的手法,说到底,无论是身体的消费还是复仇的快感,都只能是片刻的虚幻满足。用复仇的快感来释放普通人被压抑的内心,相比原著,复仇是极为纠结的过程,而电影则将复仇的过程不断渲染、刻画,直至观众身临其境,如同自己扣动了扳机。个人的恩怨与家国大事结合起来,将民族矛盾提升为故事主线,甚至也染上了当下抗战题材影视剧通有的痼疾,比如主角光环无限大,而对手则不堪一击,剧情拖沓,情节不够场面来凑,等等。从《鬼子来了》《太阳照常升起》《一步之遥》等电影可以看出,姜文完全有能力拍好电影,可观众与他电影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他不得不选择与观众亲密接触,简化主题,激化矛盾,用大场面和大制作的商业大片视听元素来迎合观众。

  虽然电影也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比如他在设置李天然复仇的同时,也安排了巧红的复仇;这两个人的复仇有着不同的隐喻,只是这样的细节被过分喧嚣的影片氛围冲淡了。再比如音乐的使用极富深意,从一开篇的音乐到全篇使大量使用的古典音乐都有一定深意。如果联系起历史背景与姜文一直以来的作品,就可以理解姜文电影与现实和历史之间的关联。不过遗憾的是,这些遗留下来的艺术风格已经少到无法弥补其整体的艺术败笔了,而且强加过多的内容会越发​苍白。

  姜文的转变与《一步之遥》等影片票房失败的教训不无关系,《邪不压正》化繁就简,直奔主题,单刀直入,以迎合为主,此外,导演与团队不断参与点映、巡演、宣传,以期实现其商业价值最大化。迎合之后,收获的是近6亿元票房,但这样的“亲密接触”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哪怕有一位知己就足以的艺术态度已经不合时宜,电影必须大众化,因为影片是一个涉及了太多利益的商品。当观众在一次次的肥皂剧的洗礼中观影水平越来越低的时候,导演能选择的只有放低身段,这不得不说是莫大的悲哀。

 

作者:刘小波,《当代文坛》编辑

中国文艺评论新媒体总编辑:周由强

特约编辑:张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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