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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时代的心史 ——评张炜长篇小说《艾约堡秘史》(宫达)

发布时间:2018-05-31来源:《中国文艺评论》作者:宫达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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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摘要:本文聚焦《艾约堡秘史》的主人公——一个实业巨富的创业历程与情感世界,展示了当代经济领域竞争日趋激烈的生态以及财富分配的公平与正义的矛盾,挖掘并剖析了主人公在追逐财富、权力、亲情、爱情中寻求灵魂自我救赎的人性奥秘。本文还从作家的创作层面肯定了其人物塑造及语言探索上的突破意义、对民俗文化的学术性表达、独特的精神叙事风格,认为该作品是作家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最成熟的合奏。

  关 键 词:巨富 艾约 情种 拉网号子 悲悯 精神叙事

 

  记得2011年,作家张炜的十卷本共计450万字的长篇小说《你在高原》诞生后,在一次访谈中,他说:“我写到现在有点成熟的感觉……”平淡的句子,平淡的语气,却蕴含了显见的文学势能。要知道,那时他已经写出1500万字。一年前,长篇小说《独药师》问世,作者正面介入半岛东夷文化的某些幽深部分,以精微细致的分寸感对此文化做了清新传神的撮取,淋漓酣畅,丝毫未沾玄学领域的习气,其难度之大,表达之特异,令人叹服。

  长篇新作《艾约堡秘史》离《独药师》的出版只有短短一年半时间,但作者从起意到完成却用了漫长的30年!什么样的作品配得上这30年?《艾约堡秘史》对人物群像的刻画力度、复杂人性的挖掘深度、语言艺术的完美度、精神叙事所达到的强度与高度,庶几超越了作者以往的探索,完全是一次开疆拓土般的抵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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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约堡秘史》

  巨富之谜:直面物质时代财富激增的奥秘

  在结构上,故事情节属于双线推进,分别是主人公淳于宝册的童年及少年的成长经历和当代生活部分。前一部分是以主人公回忆录的形式呈现,巧妙融入当代生活的肌体中,避免了叙述时间与空间上的疏离感。淳于宝册生于半岛东部的小乡村,两岁时父亲死于家族械斗,母亲不堪凌辱而与仇人同归于尽,宝册自此在收养与流浪中度过了少年岁月,其间屡陷绝境,九死一生。磨难让他早熟,忍耐成为性格中最可依恃的部分,是他在日后度过人生无数惊涛骇浪的压仓石。

  淳于宝册有着过人的文学天赋,他的中学校长李音作为他的精神导师,给他的黑暗岁月带来少有的光亮。当他遇到后来的妻子——绰号“老政委”的小学老师杏梅时,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机。“老政委”洞明世事、天生豪情,她的人生传奇同样色彩斑斓,惊世骇俗。她引导淳于宝册辞职创业并利用上层关系让他掘到人生第一桶金。此后几十年,深谙中国资本市场玄秘的淳于宝册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直至建成了一个横跨矿业、房地产、制造业、旅游业等众多领域的实业帝国——狸金集团,雄峙中国北方。

  然而在作品中,这一切只是序幕,当故事发展到狸金集团要兼并一个海边渔村时,精彩的大戏才正式上演——以集团董事长淳于宝册为一方,以村长吴沙原及民俗学家欧驼兰为另一方,围绕着矶滩角村的命运走向展开了一场艰苦漫长、胜负难分的鏖战。双方在社会、文化、经济、人性、情感等层面全面碰撞,祭出了几乎所有的武器,用尽所有的机心:时而曲折迂回,和风细雨,时而刀剑铮鸣,火花迸溅。这一过程中所展示出的运筹与攻防、妥协与坚守、忍韧与冲撞,构成了全书跌宕起伏、悠长激烈的华章。村长吴沙原与淳于宝册的权力对位势如猫虎,但是在人格品质上,吴沙原却不输淳于宝册。吴沙原身上有天生的古倔气,看似迂腐实则意志如铁。对故地的迷恋以及对一村百姓命运的忧思,让他在这场保卫战中占尽道义优势,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兼并是狸金集团几十年来快速发展中惯常的资本运作行为,因此这场对渔村的兼并便具有了经济学意义上的典型性。作家用近三十万字详尽地再现了这一过程,就像在狸金集团这个巨无霸的肌体上切下了一片相对完整的经济学标本,放在显微镜下,让它所有的隐秘都一览无余:在这里,资本展示了它原始、冷酷、嗜血的本性。它无关道德,遵循的唯一法则就是如何快速地自我复制,永不停息地进行财富积累。淳于宝册的妻子“老政委”从中总结出一条“金刚策”,她说:“我们从事的既不是工业也不是商业,而是一场战争!”

  几十年间,淳于宝册在这条“金刚策”的护法下,跑马圈地,所向披靡,最终登上了财富之巅。

  但凡战争,结果均具有两面性。物质的废墟可以重建,而某些文明的积累,却可能消失不再。渔村的村长吴沙原和民俗学家欧驼兰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与狸金集团展开了悲壮不屈、前途未卜的抗争……

  张炜一向对社会热点问题保有审慎的警惕。据作家回忆,他在1988年偶遇当时已是巨富的前文学青年,随即被某些必然因素给强烈吸引了:为什么一位文学青年会成为一个巨富?他肯定有超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其二,这位文学青年在经济领域能取得如此成就,那么他从事其他行业也可能会成为一个成就不凡的人物。可以说,作家当时遇上了一位极具创造力、复杂性格和生命高度的人物。生命高度越高,作家在创作中就越需要有高层次的对话能力,即对其生命的准确感悟和把握。这就对作家的想象力、表达力构成了极大挑战,但也激起了作家的雄心。历经30年的酝酿,淳于宝册这个人物从文学中走向了我们。坦率地说,这是中外文学画廊里几乎没有出现过的人物,当代也没有产生过像淳于宝册这种具有大气魄大胸襟以及丰富内心世界的巨富。仅从这一点看,《艾约堡秘史》的文学意义是重大的。

  同样引起读者关注的是《艾约堡秘史》的社会学意义,即作家对几十年来国内经济领域发展变化的观察与思考。他以一个渔村的命运直面当下财富积累与分配的现实矛盾,剖析了竞争日趋激烈的经济生态,其中的某些成因和现象令人掩卷深思。

  解构“艾约”:人人心中有座艾约堡

  如果用剥洋葱来形容一部作品层次的话,故事永远是最外的一层。告别了故事,迎面就是艾约堡了。艾约堡坐落于山中,远离人迹,由狸金集团糜费巨资建成,既豪华大气又曲折内敛,是淳于宝册生活、办公、宴客之所。淳于宝册为此堡取了个古怪的名字:艾约堡。

  那么,何谓艾约?参透了它,就等于掌握了打开这座丰饶之堡的钥匙,同时也就掌握了进入作者精心搭建的艺术迷宫的钥匙。其实它来自于半岛的一句俗语,原词是“哎哟”,是指人到了绝望和痛苦之极时的呻吟声,承认屈辱和失败的乞求声。而当地人最常用的是四个字,“递了哎哟”,意即像递上一件东西一样,向胜利者递上自己的全部尊严,几乎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将可怕的人生境遇渲染得如此到位。

  但这与淳于宝册何干?从财富角度讲,淳于宝册是当世罕有的成功者,是经济活动的参与者和脱颕而出的极少数既得利益者。他理应在财富的顶端,享受拜物者的追捧。然而,淳于宝冊又是一个天生的醒者和灵魂自我审查者,这让他的人生注定不得安宁。当他在花甲之年回顾过往时,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一生是充斥苦难和屈辱的一生,是不断“递了哎哟”的一生。

  首先,淳于宝册三岁时即遭逢人生罕有的至大打击,父母双亡,他在被人收养和流浪中度过了童年与少年,其间遭逢的欺辱、构陷让他数次濒临绝境。这是他向命运“递了哎哟”的源头。

  在创业的过程中,淳于宝册的实业快速发展部分得益于与权力的结盟。然而资本与权力的二人转中,淳于宝册始终是个配角,有时甚至是个卑微缈小、毫无尊严的配角。书中有两个细节虽不动声色却意味深长:在开头部分,淳于宝册在艾约堡宴请一位权力者,后者迷于女办公室主任蛹儿美色而索要联系地址。蛹儿正犹豫间,身为董事长的淳于宝册却恭敬而迅速地躬身代为写下联系方式;在书的后半部分,狸金集团接待一位更大的权力者的儿子,他对集团员工“眼镜兔”的女友欲行不轨,“眼镜兔”以命抗争,善后中,集团高层竟编造理由为权力者的儿子脱责。在这里,淳于宝册又一次向权力“递了哎哟”。

  作为一个实业帝国的首领,没有人比淳于宝册更明白资本运作的奥秘,它的嗜血的本质,让他更明白狸金集团的地基下埋藏着的累累白骨。上天让他扮演一个合谋者的角色,他注定无法完成灵魂的自我救赎,但上天偏偏又给了他一颗自省的心,于是他说:“如果连我们都在地狱外边逍遥,那肯定就没有地狱这回事了。”在这里,淳于宝册向自己的良知“递了哎哟”。

  在少年时代,校长李音为淳于宝册提供了宝贵的物质与精神上的庇护,发掘了他的文学天赋。后来,李音蒙冤而死,他的父亲李一晋收留了淳于宝册,并为其提供了安定的居所和工作。可以说,李家对淳于宝册有至大恩情。李一晋对淳于宝册几乎视如己出。后来,急于报恩的淳于宝册创业成功后,建成一处豪华庭院,把李一晋接来,欲为其颐养天年。然而,有文人风骨和精神洁癖的李一晋敏锐地察觉到淳于宝册的“不义”,对其与权力者的合流深恶痛绝——此时的淳于宝册已非同类,遂坚辞而去。子欲养而亲不从,这对淳于宝册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痛。在这里,淳于宝册向人间至情“递了哎哟”。

  爱情,在淳于宝册的生活中一直是个奢侈品。当他宿命般地遇到民俗学家欧驼兰时,为之心颤,准备谈一场真正的恋爱。这场恋爱贯穿于整部书中:淳于宝册投入足够耐心,用尽所有心机,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扺达。让他最终崩溃的是,自己最大的优势在欧驼兰眼里竟是不能昭示阳光的“耻辱之踵”。在这里,淳于宝册向爱情“递了哎哟”。

  而在诸多“哎哟”之上的,还有一个更大的“哎哟”在啃噬着淳于宝册,那就是对奋斗一生的价值质疑、对自我救赎的无计无力。他终生追逐财富,当站在财富之巅时,却发现财富非但没给他带来灵魂的安定,反而无数倍地放大了他的恐惧:失去人生目标和方向,在人生的暮年一脚踏进灵魂的荒漠……因此,淳于宝册给自己的养老之地取名“艾约堡”,成为终生境遇的最后总结和终极寓言。

  掩卷沉思,当我们遥望艾约堡,对主人公的命运发出喟叹之时,必会扪心自问:我们的人生又经历过多少次“哎哟”?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建一座“艾约堡”?不同的是,淳于宝册把它建在山里,而我们把它建在心中。

  爱与欲:世界诞生在人性的本源里

  翻越了艾约堡,读者会一路扺达淳于宝册的情感世界。这里一扫艾约堡的阴郁沉重,呈现出绚烂摇曳的色彩,一如夜空里怒放的焰火,令人沉迷陶醉。淳于宝册这个人物一旦与爱情相遇,立刻变得丰满灵动,浑身散发出亮眼的魅力。他强悍的生命力、巨大的好奇心、不可止息的探索热情、击穿他人灵魂壁垒的洞察力、天生的幽默感和不泯的童心,在这里统统有了用武之地。

  淳于宝册有两个人生梦想:一是当大作家,另一个是当情种。可命运阴差阳错,他最终当了一个大实业家。他自嘲自己只能算个“业余情种研究者”,这个称谓也许让他稍稍欣慰。几十年间,他沉迷于咂摸自己的爱情、身边的爱情、对手的爱情,建立了一套探索人—自然—社会三者关系的独特方法:人世间的一切奇迹,说到底都是男女间这一对不测的关系转化而来。人类的所有社会活动,有些看似远离儿女情愫,实则内部还是曲折地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是某种特殊的转移和反射而已……

  例如他庞大的实业帝国,就是从初识“老政委”的那一刻为发端,一点点衍生而来。淳于宝册与“老政委”的爱情不能以通俗的标准来定义,“老政委”貌不逾中人,肤色幽黑,身材粗胖,爱抽烟,喜枪棒,好武装,且比淳于宝册大六岁,二人相遇时已年过三十,但她的豪情、从容与雷厉、决断与远谋,让淳于宝册见识了女人中的稀缺品种。在这场爱情中,淳于宝册说不上是权宜,更不是利用,而是两人之间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和征服力、某种难言的魅力在起作用。“老政委”干脆利落地驱赶淳于宝册打下了江山,然后,远赴英伦陪儿子生活并决定在那里度过自己的余生。缘来不喜,缘尽不恋,“老政委”转身处,留下了深深的禅意。

  后来淳于宝册遇到了蛹儿——一个性感逼人、被爱情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女性。二人因书结缘,蛹儿应邀来到了艾约堡并担任办公室主任。蛹儿的聪慧柔顺、善解人意似乎让淳于宝册终尝到世间的爱情。

  作者在此不惜冒着结构犯忌的风险用整部书的前三章介绍了配角蛹儿的情感经历,其实大有深意。它铺设了淳于宝册所有爱情探险中最坚固的层面,并隐而不显地暗示了淳于宝册的爱情结局。在蛹儿的映照下,淳于宝册的人性得到了最自由的释放。二人可谓如榫似卯,阴阳相合。其中蛹儿有两段爱情经历,分别是与艺术家“跛子”和企业家“瘦子”,可谓写得绝妙无比,仿佛直入二者的人性腠理,将其最原始真实的两性心理表现得纤毫毕现,令人拍案。正因为如此,淳于宝册甘愿将好奇之心置于自尊之上,在与蛹儿的聊天中总要拐弯抹角地挖掘这两座富矿:第一次相识、第一次接吻、蜜月趣闻、坏小子的本事、床上怪癖……最终将二人引为某种崇拜对象或知己(“情种”),叹服之余几欲与之结识,因为他们极大地印证并丰富了淳于宝册的爱情哲学。

  但是,二人在这场恋爱中的心态却有着明显差异:对蛹儿来说,她的前半生饱受感情创伤,孤单无依,把获取对方身心看成人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必要打赢,所以投上了全部身家,内心始终是紧张和焦虑不安的。而淳于宝册则把蛹儿定位为情感苦旅上的一位良伴,一位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和见证者,他的内心是放松的,漂移的。因此,当他在渔村邂逅民俗学家欧驼兰时,其心灵指针终于确定了方向。

  那是宿命的一天:淳于宝册路过矶滩角渔村,在海滩饭庄用餐时,村长吴沙原和驻村的民俗学家欧驼兰结伴而至,淳于宝册瞥了一眼……作者在描述这场邂逅时用笔平淡如水,不动声色,没有极尽渲染的情节,没有激烈的心理活动,但读者却感受到流淌在淡泊文字之下的沸腾岩浆,那是淳于宝册情感的岩浆。

  此处还埋藏了一个细节,淳于宝册决定追求欧驼兰时,同时做出了另一个决定:兼并矶滩角渔村。这是一种以爱情为前提的附加行为还是一种纯经济行为?读者在情节的脉络中难以准确把握,这是本书的吊诡之处。它实在太重要,如果把整部书比作一棵枝叶繁荗的大树,那么种子就发端于这一刻:爱情与兼并两个故事线索在此开始互相缠绕,继而难分难解。作家通过淳于宝册的行为确定了一种人生经验:大到人类社会的演进,小到凡人之事,并不是完全遵循现成或潜在的逻辑与经验而行,有时是一种不确定的力量在起作用,而这正是作家着迷并着力深掘之处。

  淳于宝册和欧驼兰的爱情始于淳于宝册的单恋,他发现自己陷入一种特殊的关系中:欧驼兰或许倾慕村长吴沙原,而吴沙原的心却在被人拐走的前妻那里。三人形成了爱情几何中的等边三角形。但在同时推进的兼并渔村的进程中,欧驼兰坚定地站在吴沙原一方,与淳于宝册形成两点对立。三人既对立又吸引,既欣赏又排斥,亦庄亦谐,亦敌亦友,像弹簧振子一样在理智与情感的两极奔走,构成了这部书最复杂漫长而又惊艳迷人的部分。在这里,淳于宝册的爱情搏弈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他几乎是用战争的手段来应对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即调动一切资源暗地里收集对方的资料,直至亲自扮成游客到渔村里调查,以做到知己知彼。他还恶补民俗学,以期与欧驼兰有共同的专业话题,更可以资本优势向对方展示力量。这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耐心之极。然而,当一切走向结局时,淳于宝册悲哀地发现:他与欧驼兰原来分属于两个世界,对方灵魂的高贵,骨子里的凛然,知识女性的笃定与典雅,还有灵猫一样的气质,让她一直处于云端之中,他与她的世界之间有一道绝壁,淳于宝册注定翻不上去。也许,当他在世俗世界里翻云覆雨、涤荡一切时,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结尾处,身心疲惫的淳于宝册与蛹儿来到最初相识的书店——全书戛然而止……

  有趣的是,这部书始于爱情,止于爱情。除了淳于宝册与欧驼兰的爱情,更有各色人物的林林总总的爱情:精神之爱肉欲之爱畸形之爱萍水之爱无望之爱……堪称一部爱情大全,是关于情与欲在资本隆隆推进的物质时代的最细致入微的表现。

  拉网号子:追索人类民间精神的回声

  通常,一部作品的内在品格是由作品的核心精神决定的。《艾约堡秘史》通篇弥散着浓烈的情感气息,令读者在各种爱情故事中唏嘘感叹,沉醉不已。掩卷之余,读者却会发现,这部作品不像爱情小说惯有的感性、张扬的特质,而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沉潜其中,将所有的气息牢牢缚在理性的大地上。这股力量便是作者引入的一种民俗文化——拉网号子。

  拉网号子是东部半岛地区流传上千年的民风俗韵,是反映劳动人民物质文化生活的独特载体,暗含这一地区粗犷豪放的精神密码。民俗学家欧驼兰的研究课题就是挖掘记录散失在民间的拉网号子。作者在此不吝笔墨,用了大量篇幅展现欧驼兰搜集整理拉网号子的过程。看得出,作者对这一民俗做了长时间深入的调查研究,其涉猎的广度深度、考证的严谨精微,使之完全可以胜任一部具有独立学术品格的“拉网号子”考。这种学术品格铺展为全书的色调与底蕴,形成了既诗意饱满又典雅庄重的质地。

  它的价值也许还远不止于此,如其对欧驼兰这个人物的塑造所起到的特殊作用。欧驼兰拥有近乎完美的人格,灵魂的力量更是让她高居云端。对这一人物的塑造稍有差池,就易虚化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某种符号。但欧驼兰却是这部作品的众多人物中,在艺术层面上最真实可信的人之一,这即得益于她所从事的民间文化的滋养。民间文化博大自由的精神、深不可测的力量,是欧驼兰取之不尽的生命源泉和精神依恃。不得不叹服,将拉网号子引入作品,是体现作者艺术智慧的一个妙策。

  梳理作者以往的创作历程,会发现在几部代表性作品中都有对民间民俗文化的深入挖掘和研究,如《古船》中的粉丝文化、《丑行或浪漫》中的胶东方言、《独药师》中的道家养生文化……作者无一例外地从学术层面给予认真扎实的研究和考证,使其具有了艺术作品中少见的学术价值。

  当读者碰触到拉网号子的现实意义时,远没有探究它的艺术层面更为身心愉悦,反会陷入沉重压抑的氛围之中……笔者去年听过一堂关于国内各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现状的专家讲座,情况非常严峻,而经济越发达的地区情况越严重。单是古村落的保护一项,东部省份在排名中居于后位。作家生活的地区恰好是经济发达的半岛地区,他对当地生态现状的了解程度,书中可见一斑。

  在作品中,欧驼兰与吴沙原结盟打的这场渔村保卫战,其战术目的是一致的,战略目的却有不同:吴沙原是要保卫一座现实中的村庄,而欧驼兰要保卫的是精神的村庄,它承载了人类共同的乡愁……

  语言:文学经验与人生经验共同托起的艺术高峰

  当写作者拿起笔的时候,便与语言结成了一生的亲与仇:一生炽热不渝的爱恋,一生驱之不去的梦魇。汉语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深奥的语种,所以中国的作家既面临着最艰巨的挑战,也拥有获得最高荣耀的可能。远的不说,自白话文以来,文学作品浩如烟海,但能在语言艺术层面长久屹立的作品却为数不多。于是,建立在现代阅读基础上的经验告诉我们,判断一部作品的优劣,有很多标准,比如故事、人物、主题、语言、结构等等,其语言只是其中之一。

  当阅读《艾约堡秘史》时,我的阅读经验和艺术经验瞬间被颠覆,我认定这部作品在建立一个新的自我苛刻的标准:语言仿佛成为唯一的标准。在这部书里,语言已非作者实现目的之载体,而直接就是目的。我甚至认为,它语言和故事的匹配已经达到了某种极致,即离开此一种语言就无法讲叙,更谈不上其他。在这里,读者开怀畅饮语言的琼浆,于陶醉中随人物共舞:或会心一笑,或头皮一慄,或唏嘘感叹,或拊掌拍案……杰出的作家具备了在作品中为一切事物重新命名的能力,不管是已存在的或是新颖的事物。它包含了人物、思想、事件,包含了人类已知的所有。《艾约堡秘史》在这方面表现得极为突出。抛开宏大叙事部分,仔细观察它无处不在的细微之处,如起床、吃饭、表达爱意、抹眼泪、大笑等,作家都给予了前所未见的全新表达。这是完全不被重复的、作家独有的艺术经验。而这一切,都是通过语言实现的。

  作家是如何找到这种语言的?我想除了先天的语言天赋和扎实的古文修养,大概就是作家洞悉世事的人生经验和近2000万字的磨砺。我们甚至可以放任好奇心去猜度:作者走入一个特有的意境中,开始为每一个句子寻找原始单元:字与词。汉字显示了它的色彩、温度、光泽、乐感和味感……作者小心遴选,织入链中。在这一过程中,文字的精灵们幻化出不同的形态、设下各种陷阱。在这场人与精灵的搏奕中,作者是完美的胜者。

  可以说,这是一部向汉语致敬的书。

  精神叙事:在非传统中执着前行

  关注灵魂,关注人性,寻求救赎之道,直面人类精神困境,这是精神叙事的内在特征。精神叙事是世界杰出的文学传统,被有序地传承下来。由于文化上的差异,某些文学传统是由社会叙事或物质叙事统领,更为关注的是人与社会的关系。

  文学史上诞生过以精神叙事为特征的巨擘,从屈原、陶渊明到鲁迅。他们引领我们仰望星空,俯视大地,体验灵魂的力感和痛感。他们犹如文学的恒星。张炜在精神气质上与前者一脉相承。他早期的作品即开始关注发掘人性善恶的秘密、自我救赎的途径,始终灌注着强大的道义力量和良知的声音。他的首部长篇小说《古船》,被称为20世纪的一座厚重碑石,主人公隋抱朴的“磨坊之问”直到现在仍拷问着我们的灵魂。

  《艾约堡秘史》具有典型的精神叙事风格。它虽然撷取了当代社会资本扩张的典型案例,以一个实业巨富为主人公,却没有简单执着于社会物质层面,而是直入精神之界,发掘灵魂的奥秘:悲愤与狂喜,希望与绝望,善良与罪愆,救赎与堕落。主人公是物质时代的王者和病人,一生都在分裂中生活,他所追逐的财富、权力、亲情都没能给他带来灵魂的安宁,正在打一场最后的自我救赎之战。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书的故事性也同样凸显。结尾在矛盾爆发的高潮处戛然而止,让读者有意犹未尽之感并随之产生疑问:淳于宝册的命运如何?渔村的结局如何?但如果从精神层面解读这部作品,它所有的文学指向都已完成得精妙、圆满,举重若轻,不存在未尽之处。至于主人公与渔村的命运,那是物质叙事的层面,不是作家所特意关注的了。

  结尾

  从《艾约堡秘史》回望张炜的创作,可以再次肯定它的新超越与新抵达。与《古船》《九月寓言》《丑行或浪漫》《刺猬歌》《独药师》等代表作品不同——它们虽然闪烁着才华的光泽,或借助青春的勇气,或借力独特的手法——这部作品却称得上文学经验与人生经验最成熟的合奏。

  这部作品最挑战阅读经验的是其主旨:表达了什么主题?是对人间道德的坚守还是对人性恶的挞伐?无以回答。在这部作品中,作者似乎意不在此,甚至可以说,作品中的所有人物无一坏人,他们全部笼罩在悲悯的氛围之中。

  《艾约堡秘史》,一部令人难以拆解和评说的新著……

 

作者:宫达 单位:山东省文艺创作研究院
《中国文艺评论》2018年第05期(总第32期)
《中国文艺评论》主编:庞井君
副主编:周由强(常务)    胡一峰 程阳阳
责任编辑:胡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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