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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小说《人境》:一部知识分子气质的现实主义作品(桂琳)

发布时间:2017-11-23来源:《中国文艺评论》作者:桂琳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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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摘要: 本文以“知识分子气质的现实主义”为研究视角,对刘继明的长篇新作《人境》作了评论和解读。《人境》对当代文学的贡献在于,小说内在所形成的对中国当代社会问题及其解决方案的思想框架,以及塑造了马垃这样一位有强大的思考和行动能力的新型的典型形象。《人境》浓郁的知识分子气质使之成为对当代现实主义创作的一种丰富。

  关 键 词:知识分子气质 现实主义 《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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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刘继明的2016年出版的长篇新作《人境》时,有两个关键词立刻进入我的脑海。第一个是知识分子气质。这部长篇小说,无论是作者对自己的身份定位,还是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形象,都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气质可以说是《人境》的核心和底色。第二是现实主义。现实主义这个概念在中国当代文学中有着丰富的内涵,这部小说可以说是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收获。我个人认为,小说更有新意的在于这两个关键词在作品中的交融。知识分子气质作为现实主义小说的关键界定,为现实主义小说带来了崭新气象,形成了一种“知识分子气质的现实主义”小说。

  知识分子气质在《人境》中包含两个层面的内容。其一,这部小说塑造的主人公形象是知识分子,除了传统的知识分子形象慕容秋之外,更加引人注目的还有马垃。其二,作者对自身有明确的知识分子定位,决定了小说的基本风貌。

  《人境》中慕容秋的知识分子身份是比较容易判断的。她身处大学体制之内,以教学和研究为生,这是典型的精英知识分子的身份定位。小说在描写这一人物时,特意选择了中国加入WTO的关键时刻开始讲述慕容秋的故事。这正是中国社会进入到一个更加复杂的国内国际形势,中国的发展出现很多问题需要回答之时。慕容秋感觉到了自己身处的学术体制的困境和弊端,尤其是这个体制与中国社会现实隔膜。她迷茫又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向。围绕着慕容秋,小说中也透视了精英知识分子的分化。有的人依然将西方的学术资源奉为“尚方宝剑”,却忽视了中国的实际问题。有的则变成政策的“复读机”,失去了自己的独立见解和判断。也有人开始深入到中国的现实之中,努力寻找中国问题的本土化解决方案。在这个复杂的分化过程中,慕容秋一度失去了方向,直到与马垃的会面和交谈,才坚定了她离开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学术圈,回到神皇洲做一次真正意义的田野调查的决心。

  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马垃的知识分子身份似乎有些疑问。从农民到小城里的师范学校教师,再到下海经商的商人和劳改犯,最终再次成为农民。马垃没有像慕容秋一样有机会在大学里安心教学和做研究,而是亲身投入到中国社会发展的惊涛骇浪之中。但小说以马垃爱读书为情节线索,让其一直与知识为伍。慕容秋、逯永嘉这些知识分子的藏书都曾是马垃的精神食粮。小镇的文化站、监狱里的图书馆也都成为过马垃读书学习的场所。回到神皇洲重新做农民之后,马垃还为自己专门布置了一间书房,“书房在二楼,书房里有两个摆满了书刊的大书柜,靠窗的书桌上还有一台486电脑。这些玩意儿在乡下很少见到。”[1]可以说,知识一直是马垃摸爬滚打的坚实后盾。重新成为农民之后,凭借着自己对知识的获取能力,马垃不仅成为一个优秀的农民,而且有能力将农民们组织起来,成立新型的农村合作社。马垃不仅以知识为生存本领,因为他对自己农民身份的最终确认,还使他最终成为了葛兰西意义上的一个真正的“有机知识分子”。按照葛兰西的界定,有机知识分子首先就要忠实于自己的出身阶层,并有能力代表自己的阶层争取利益。在葛兰西看来,“有机知识分子既是文化精英,又与新的生产方式相联系,代表着新的时代精神,能把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有强烈的社会参与性。”[2]正是在这一点上,马垃与《平凡的世界》的主人公孙少平有着本质的区别。同样作为农民出身的知识青年,孙少平在小说中最大的愿望是摆脱自己的农民身份,小说最后也以他成为一个煤炭工人的结局为他的奋斗画上了句号。孙少平可以说是新时期以来农民知识青年改变自己农民身份的一个代表。而马垃的奋斗终点则是重新回归农民身份,选择以自己的行动承担起一个农民知识分子的责任,努力为农民阶层争取利益。

  《人境》作者刘继明在小说写作中强调了对自己职业作家身份的突破。鲍曼认为,“‘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意向性意义在于,超越对自身所属专业或所属艺术门类的局部性关怀,参与到对真理、判断和时代之趣味等这样一些全球问题的探讨中来。是否决定参与到这种特定的实践模式中,永远是判断知识分子与非知识分子的尺度。”[3]刘继明的写作突破了职业作家的纯艺术追求,努力将创作引入时代思想、文化甚至哲学等更深的层面,参与到时代价值及趣味等重大命题讨论之中。马垃所映射的其实也是作家自身的精神形象。正是这种身份定位,让他的小说创作一方面积极参与宏大主题的讨论,以文学的形式与历史和现实对话。另一方面,他坚持着自己的独立思考,使他的小说创作形成了独特的知识分子气质。

  《人境》是一次正面面对中国当代生活的现实主义书写。这部作品自觉继承经典现实主义文学的再现功能和典型功能,这使其从整体上显得大气磅礴,成为中国当代社会的清晰镜像。

  从现实主义小说的再现功能来说,《人境》的时间设置主要放在了中国加入WTO的前后,这是中国改革开放进入到的一个新阶段,也是各种社会矛盾集中爆发的时期。作者以此时间点为纽结,一方面部分地回溯了中国当代社会的发展历程,另一方面花更大的气力刻画中国加入WTO前后的关键时期的社会现实。从作品的空间处理来看,作品以上下两部的形式,将马垃与慕容秋分别作为叙事中心人物,围绕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展开叙事。因为两人生活的空间分别代表了城市与农村,上层精英与底层民众不同的空间形态,这就使《人境》有可能对中国当代社会进行一种广角镜式的全景展现。

  从小说书写的人物和事件来看,整个作品涵盖的各行各业、有名有姓的人物近七十人,他们分别以马垃和慕容秋为中心,通过多种人物关系串联在一起。有些人物关系的构成只有在新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才有可能产生。比如辜朝阳、李海军作为跨国公司代理人的身份与潘小平这样国企改革之后出现的新的领导人的关系,辜朝阳所代表的跨国公司与丁海鹏、韩鹏等所代表的政府官员的关系等。还有马垃与逯永嘉从师生到生意伙伴,马垃与谷雨从师生到农业合作社的合作者。通过对这些人物及其新的关系的描写,《人境》及时地反映和再现了丰富而细腻的当代中国现实生活。

  从现实主义小说的典型性而言,《人境》中的主要人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典型环境下的典型形象。他们既是个体形象,同时也是作为新的社会阶层的符号表征。以知青群体为例,慕容秋、李海军、辜朝阳、陈光、潘小平这些曾经的知青们,在新的历史时期做出各自的选择,成为社会各阶层的代表人物。从农民群体而言,马垃、郭东生等代表了农民群体在新时代的分化。郭东生试图超越自己的农民身份,努力将自己变为城里人。而马垃这个原本已经通过求学和做生意变成城里人的农民,却回归了农民身份。这些典型环境下的典型形象的塑造让《人境》成为中国当代社会的书记员,通过这些既具体又有代表性的形象对我们的时代作了全景式的描摹。

  《人境》这部作品隐含着两重结构。一重是上面分析的物理时空结构,但还有一重思想时空结构。从时间上来说,作品有意在中国当代社会的几个重要时间段建立一种联系。尤其是新中国前三十年与后WTO时代,这两个似乎相隔遥远并有着各自命题的时代,在《人境》中被作者巧妙地连接在一起。马垃所建立的新型农业合作社与昔日的农村集体合作社在作品中做了隐含的对比。后者有哪些资源还可以被前者借鉴,哪些问题在后者那里没有解决,等到前者那里去解决。通过马垃与丁长水、哥哥、大碗伯、赵广富等人物的思想交流甚至交锋,这些深层的问题被小说提了出来。慕容秋这位曾经激情洋溢的女知青,在后来的城市生活和工作中遭遇了越来越多的困难,而她最后选择重回神皇洲,也让作为精英知识分子的她有可能成为一座从后WTO时代通向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桥梁。这样的时间安排表现出作者对中国当代错综复杂的问题的思考,那就是从似乎被当代社会所试图压抑和遗忘的时代去重新寻找思考的资源。

  从空间上来说,作者有意将马垃和慕容秋的生活空间分别叙述,也体现出他对中国当代社会的严峻思考。经过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中国社会阶层变迁巨大,马垃所生活的农村底层社会与慕容秋所生活的城市上层社会之间的距离在逐渐加大,日趋隔膜。作者有意将两种生活空间进行对比,并将叙事重心更多放在了马垃在农村的社会实践上。因为这种社会实践所引领的发展方向也是《人境》所试图为中国当代社会寻找的一条可能的出路。小说最后让慕容秋向马垃靠近,让马垃所代表的知识分子道路成为作者理想发展道路的意图十分明显地表露出来。可以说,正是作者作为知识分子的思想力量,形成了作品内在的被思想左右的时空结构,使这部作品对现实的再现没有被现有的主流思想束缚,或单纯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传声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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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从人物典型的角度来看,马垃也是经典现实主义小说不曾出现的新形象。作为作家的精神象征,这个形象代表了他的思考。首先,这个形象的出现有着十分紧迫的现实需求。随着中国当代社会的发展,农村与城市,进入城市的农民与城市,知识分子与农村等新的问题不断浮现。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所塑造的孙少平所代表的摆脱农村,融入城市的道路选择,在新的社会形势下出现了诸多的问题。比如因为大量青壮年劳力离开农村,农村所形成的凋敝面貌,还有农民工进城之后所遭遇的如“谷雨”一样利益受损的生存现实。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以郭东生、赵满月等为代表的农民中的知识青年的追求只有融入城市,摆脱自己的农民身份这单一的维度。作为农村社会主体的农民失去了为自己代言的知识分子。这直接导致在新的复杂现实之下,农民毫无应对的能力。“现在咱们国家都加入WTO了,国外和国内的市场都是那些大公司说了算,所有农产品的定价权都在他们手里……咱们庄稼人要是还这样单家独户地干,只能任人宰割,日子越过越紧巴……”[4]谷雨的这番话也正是作家对农民阶层现实的忧虑。

  正是在这样的思考之下,马垃的形象才能在《人境》中诞生。他既不是单纯的农民,也不是单纯的知识分子,他是在中国当代社会发展过程中所诞生,同时也是社会发展所迫切需要的知识分子。因为他的好学爱思,使他具有掌握知识的能力。他同时又有着丰富的社会阅历,亲身参与了中国当代社会发展的实践活动。当他最终回归农村,认同了自己作为农民的社会身份,并努力代表农民阶层的利益之后,他就能真正实现有机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有机知识分子最大的特征就是强烈的社会参与性,并且他的存在与自身所处的阶层的利益息息相关。马垃在这两点上都做得极其出色。以马垃为核心,围绕着他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构成了大量的冲突与矛盾。作者也在其中寻求作为农民阶层利益代表的马垃与其他阶层和利益群体对话的可能,实际上这部小说也以此构成人物关系图。最有代表性的是马坷和逯永嘉对马垃的思想影响的较量和对话。矛盾冲突的大量存在正是我们时代的重要特征。《人境》除了展示出这些复杂的矛盾冲突之外,更可贵的是试图在不同的利益主体之间寻求对话的可能。因为,只有对话,才有可能形成价值互动,从而走向公平正义,以至达至理想社会。

  但是,《人境》将马垃几乎塑造成一个完人,这又是值得警惕的。我就是在这种意义上认为,马垃是一种新的卡里斯玛马典型。他虽然有过和逯永嘉的经商经历,但是对财物毫无兴趣,甚至将逯留给他的洋楼无私地给了唐草儿。在农村建立合作社的过程中,他公而忘私,在帮助底层农民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幸福。作品还多处通过各种人的眼光来确证马垃的不同凡响。尤其是在农民们眼里,不断地强调他见过大世面,他不是平凡的人,连他那座带着风车的房子,也那么与众不同。虽然农民们对马垃是夸赞,但也是一种隔膜,知识分子的孤高气质通过这样的描写流露出来。马垃这个形象的确寄托着作者一种乌托邦梦想。这种乌托邦梦想有它十分迷人的地方。当我们读到马垃对小拐,对唐草儿的感召时,在他身上似乎感受到一种爱的力量,他可以将人心中最善良的本质激发出来。但是,在中国当代社会纷繁复杂的形势下,知识分子所承担的任务还十分繁重。就像小说有些令人无奈的结尾一样,神皇洲变成了化工厂的厂址,合作社无疾而终。作为有机知识分子的马垃,他身上的自省性可能比乌托邦气质显得更加重要,他与时代与现实的对话能力也才能更有力度。

 

  *桂 琳: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

  *责任编辑:胡一峰

 

  [1]刘继明:《人境》,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年,第117页。

  [2]杨永明:《士者何为 近三十年来知识分子题材小说研究》,光明日报出版社,2010年,第7页。

  [3]齐格蒙·鲍曼:《立法者与阐释者》,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页。

  [4]刘继明:《人境》,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年,第161页。

 

《中国文艺评论》主编:庞井君
《中国文艺评论》常务副主编、中国文艺评论新媒体总编辑:周由强
网编:青青
《中国文艺评论》2017年第10期 总第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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